“这个字,您的第二笔总是斜得太厉害。”他说。
“我觉得斜着好看。”我嘴硬。
“放在这个字里,斜过头就像人没站稳。”
我愣了一下,嘴角抽动:“你是在说字,还是在说我。”
他抬起眼看我,金色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润润的。
我继续练。
某个傍晚天色暗得早,蓝火提灯放在桌边,光把纸面照得发蓝,我写了几行后抬起头,正好看见他侧着脸,一手支着下颌,另一手拿着小刀在削一片极薄的骨。
他削得极慢,刀锋贴着骨面,卷起的骨屑像一小片半透明的月。
“你怎么不去当老师啊?”我忽然问。
他刀刃一顿,抬眼看我:“我看起来适合教人?”
我往后仰了仰,打量他。
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那张脸切得明暗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光,眼睛泛着几分非人的光。
“教小孩子的话,他们可能不敢看你。”我老实说,“教我还行。”
他失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出来,连带着肩都轻轻颤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笑,就像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突然松了一拍。
“那就好。”他低头继续削骨,“您是我唯一的学生。”
“我是不是该交学费?”我靠回椅背。
“下次带些材料来。”他道。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还得自带材料上学。”我啧一声,把纸推过去,“那你看看,这页有没有哪个字站稳了。”
他放下刀和骨片,接过纸。
纸张在灯下翻动,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他的视线扫过每一行,停在其中几个字上,指尖在纸边点了点。
“这个字站稳了。”他把纸转回来,指给我看。
那是我这页写得最慢的一个字,慢到落笔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它在一堆歪扭的字里显得格外端正,像一片乱草里长出的直木。
是简中的“我”。
我凑近看,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浮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感觉很像很久以前,在旧日世界的城墙上看月亮。
那时候也这样,一个人站在风里,觉得胸口有什么在松。
“那些字我已经很久没写了。”我无意识地喃喃。
菲林斯没打断。
他坐着,身旁的蓝火在灯里轻轻摇曳,把他袖口的金属链扣映得发亮。
“现在在学新语言的时候,我老觉得我是在把旧的那套慢慢放下。”我收回手,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不是忘记。”
我把折好的纸放进衣袋。
他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小刀。
我们谁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这种沉默很舒服,像两个人共用着一炉火,不必都说话去证明什么。
又过了几日,我渐渐摸到了识字的门路。
那些弯弯绕绕的字不再陌生,有些已经能凭着形状猜出意思。
菲林斯偶尔会在纸上画简单的小图,旁边标几个字,让我临摹着画。
他画的图和他的人一样克制,线条不多,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
我画出来的就热闹多了,一个陶罐模样能画出三只耳朵。
“这只罐子,耳朵多了一只。”他点评。
“耳朵多,听得清楚。”我面不改色。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蓝火在桌边的提灯里晃动焰尾,像在附和他。
我开始习惯这种日子。
练字,削骨,偶尔去灯塔坐一个下午。
有时候我带去几颗从镇上买的糖,他也不多吃,只会拿起一块慢慢含着;有时候他泡两杯茶,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他那杯从热放到凉。
我们聊的多数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哪条路的雾最浓,哪片滩的蟹最肥,他最近清掉了几只魔物,我地里又冒出了多少杂草。
有时候不说话,各自做手里的事,听见的只有纸页和刀锋的声音。
某天晚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蓝火提灯在门边亮着,散发着的光芒很稳,像在等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练好的字页折好放进怀里,又进屋拿了几片最近削得不错的骨片。
北边灯塔的光穿过薄雾,在恍惚中错眼和这盏灯的光芒连成一条极淡的线,像一条指引的手,从我的院子一直伸到他的塔下。
我抬脚朝那条线走。
海风从北面来,带着湿冷的草气和旧木头的味道。
蓝火在我身侧晃动,一下一下,规律得和心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