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清晨,我照例去给菜地浇水。
天刚擦亮,海面上的雾还没散透,白蒙蒙的一层,从海天交界处慢慢往西压。
我拎着大水桶出门打水,脚尖刚迈过门槛,就踢到个东西,啪嗒一声。
院门外的碎石路上搁着一只深色细颈玻璃瓶。
瓶身不算大,比我的巴掌长些,深褐近黑的玻璃,没有标签,塞子封得严实。
瓶底隐约压着张对折的纸条。
我把水桶放下,弯腰捡起瓶子和纸条。
瓶子在手里发沉,液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把纸条展开。
熟悉的字迹。
“日安,塞夏提雅。
灯油,用前摇匀,不必节省。”
就这两行。
是熟悉的规矩齐整,每个字都像在横平竖直里洗涮过一遍。
嚯嚯,生怕我看不懂乱用是吧。
我捏着瓶子转了一圈,对着晨光看。
液体随着动作在瓶里慢慢摇晃,颜色很深但并不浑浊,挂壁的痕迹像一层极薄的油。
拔开塞子,一股很淡的酒味从瓶口漫出来,像火水被什么极冷的东西滤过,收敛了辛辣味,尾调带一点说不清的花木气。
我对着瓶子闻了又闻,确认没闻错。
“执灯人的灯油居然带酒味。”我嘀咕,“真够讲究。”
把瓶塞按回去,和纸条一起放进窗台边开着盖的木匣里。
先忙完今天的活,这个回头再弄。
浇完菜,我把昨天泡着的夏槲果捞出来。
果子在盐水里浸了一夜,皮色比刚买来时深了几分。
我把它们摊在干燥的布上,一颗颗擦干,搬到通风的院台上晾着。
烧小半锅水,等水开了加糖搅拌,再倒出来放凉。
糖是前些天从镇上带回来的粗粒黄糖,倒的时候捏了一块塞嘴里,甜得很扎实。
等果子表面完全干透,我搬出那只灰陶罐,揭了盖,往里铺一层果子,撒一层糖,再铺一层,直到罐子快满。
最后把放凉的糖水倒进去,没过最上面那层果子,擦净罐口,搬来前些天挑好的石板。
石板青黑色,一面稍平,从北边浅滩搬回来的。
我把它往罐盖上一压,又添了块小的。
“这下我看你怎么掀。”我拍了拍罐壁。
入夜后,我洗了把脸,把提灯从门后取下来。
灯座旋开,露出里面小小一团幽蓝,细看还包裹着一截绒绒的灯芯。
灯芯底部连着一小片凹槽。
储量这么少?怪不得他上次说不需要经常添加。
这要是普通油灯,不得一两个钟头就加一次。
我拿起那只深色玻璃瓶,摇匀了才拔开塞子,朝灯座凹槽倒了一点。
液体落进灯座时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灯焰猛地蹿高半寸。
嚯!我往后仰了仰。
那苍蓝色的火光把半间屋子都照透了。
墙上的木纹、地面石板的缝、桌角那叠练字纸的褶皱,全都被照得发亮,映出的颜色比平时冷,却格外清楚。
火苗缩回原来的大小,稳定燃烧,颜色比先前深了几分,像吸了一口很纯的养料。
菲林斯你这灯油咋跟十全大补汤似的,怪不得我买不到,这表现一看就不是凡油。
我五指张开,在灯座外隔空停了片刻。
幽凉的温度从光里透出来,掌心像被一层很薄的风扫着。
刚才蹿那么高也是这个温度,一点也不热,反倒凉丝丝的。
“这么猛。”我啧了一声,“夏天要一直这么烧,我都不用考虑制冷了。”
哈哈,我把自己逗乐了。
顺手把灯罩也擦了一遍,重新装好,再把灯挂回门边的铁钩上。
这晚我躺下得比平时迟。
白天忙了一整天,身子发沉,脑子却清醒得很。
翻来覆去,把被子掀了又盖,最后干脆直挺挺躺着发呆听风。
不知道那罐腌果能不能成...
后来起了雾。
先是窗户外面白了些,然后风里多出一股湿腥气,贴着门缝往里渗。
我正迷糊着,听见院外有脚步声。
极轻,从南面过来,贴着草根走,几乎没踩碎什么沙石。
我睁开眼睛。
提灯还挂在门边,透过门缝能看见一点幽蓝的光。
脚步声停在石墙附近,像在离院子十来步的地方顿住,又折返回去。
我的手摸向床边靠着的剑柄。
是人的脚步声。
靴子底压过沙土,后跟带起一点细碎的响。
对环境不太熟,节奏不稳但很有技巧,走两步停一步,像在辨认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