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我准时去终夜长茔找他。
没想才走到坡中段，便已看见菲林斯站在灯塔外的棚子下等着的背影，还是那套深色的制服，袖口压得齐整。
提灯照旧垂在他身侧，焰色淡得几乎与天光并色，只偶尔在侧身的风里显出一线苍蓝。
腰后神之眼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紫。
他转身看过来，脸上的那点淡意散开了些。
“走吧。”我提高音量，朝他招招手。
他点头，走下来，提灯在他身侧轻轻晃动，焰心贴着灯罩内壁，安稳得像在呼吸。
南下去码头的路不算远，正午的日头很毒，沙地被晒出一层白晃晃的光。
我不太耐热，便解了外袍搭在臂弯里。
回头看菲林斯，他一路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哟，你这闭眼走路的本事蛮好，你平时自己去镇上，也这么走路不看人？”
他抬了抬眼。
“看路比看人简单，哪些地方会遇见谁，走多了自然有数。”
“那刚才那边有只蜥蜴蹿过去，你数没数？”
“我数的是路标，蜥蜴没数。”
“骗人。”我笑。
他嘴角弯起来，没反驳。
到了镇口，街面上人不多，摊主们开始收遮阳布。
菲林斯一进镇子，整个人多出一层薄薄的客气，步子没变，脊背还是直的。
路过的几个镇民看见他，都停下来问好。
“菲林斯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镇上？”
他朝对方点头，步子没停：“来办点私事。”
“那天在采石场，多亏你们执灯人，您慢走啊。”
“您忙。”
语气平和，挑不出错，连嘴角的弧度都收得极浅，和方才在路上跟我说话时完全两样。
“你一到镇上咋变这么见外。”我压低声音笑他。
“在镇上，总得先把礼数穿好。”他微微朝我这边侧过脸，“和您说话，才不用多费神。”
我“噢——”了一声，拉长语调：“那这话可值钱了。”
他没接，只是弯了弯金眸。
到伏尼契商铺时，我让他在外面等着。
“你去那边树荫下站会儿。”我朝街边那棵老歪脖子树抬了抬下巴，“我进去谈。”
“您谈价，我在门外听也合规矩。”
“不行。”我摆手，“你站这儿，老板一眼就知道是谁要买，他那双眼睛精着呢，见着正主，价就不好谈了。”
菲林斯看了我一眼：“您这样的，他不也一眼看出来了。”
“那是另一回事。”我压低声音，挺了挺腰，“我看起来就像随便逛逛顺路捡便宜的人。”
他被我逗得别开脸，没再坚持，转身往那棵树下去了。
提灯在他身侧晃了晃，焰尾跟着摇曳。
我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铺子里还是那股冷油混着木箱的味道。
科恩今天在，正坐在长桌后头用一块旧布擦一架小天平。
我走近，他抬起眼。
“哟，您今天得空？”
“顺路。”我笑，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右手边那格摆旧怀表的木盘上，“上回瞧见一块蓝珐琅的，还摆着呢，拿我看看呗。”
科恩“哦”了一声，放下天平，从格子里取出块怀表递给我。
就是它。
表盘是极深的蓝，珐琅光润，边缘嵌着极细的金丝。
表盖比菲林斯手上那块薄一圈，后面的刻花浅密，一片风干的叶脉。
我翻来覆去地看，指腹从表盖侧面一路摸过去，又抬起来对着光。
“成色比我想的旧。”
“旧是旧，旧得才值钱。”科恩往前倾了倾身子，“这年头旧贵族的遗物，碎一个少一个。”
“遗物也得看是谁的遗物。”我把表搁回木盘，手指勾起上面的链子，“这表链是后配的，接口磨得不对，你看这里。”我指着表耳内侧一道极细的擦痕，“这链子至少比表晚了二十年。”
科恩眨了眨眼。
“表是好表。”我又把表拿起来，换了个角度，“壳是原壳，珐琅也是原的，就这链子不搭。而且这种深蓝珐琅太脆，边角这里已有一道内裂，您要是真按原价卖，下个客人用不了半个月，裂就爬到表盘上了。”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没吭声。
“小姐是行家啊。”
“我不算。”我笑，“我朋友喜欢旧东西，我替他看看。他说了，非买不可倒不至于，讲的是缘分，但也要价钱合适才收。最近北边商路不好走吧，像这种物件，真能掏钱的客人也不多。”
科恩的目光从我的脸慢慢移到表上，又转回来。
“您要是真懂行，就该知道这珐琅越脆，越说明它没被人动过。”他缓缓开口，“原壳原盘，这价格我摆出去，下个月肯定没了。”
“下个月它裂不裂，谁也说不准。”我把表轻轻放回木盘，作势要走，“你再想想也行，我出去透口气。”
“等等。”他叫住我，叹了口气，“您朋友既然喜欢，我让一点，但您也得给个诚心价。”
“七成。”我转回来。
“八成。”
“七成，表链我就不提了。”
他瞪着我，最后先笑了出来。
“看您这架势，我要是不给个实在价，下次您连油布都不买了。”他摆摆手。
我咧嘴一笑，笑得相当憨厚。
最后以原价七成拿下。
出铺子时，我把怀表往掌心一扣，朝那棵树走去。
菲林斯还站在树荫下，背对着街面，靛蓝色的几缕长发在风里轻飘。
提灯垂在身侧，焰色被午后的光线压得极淡，如同一截苍蓝游在空气里。
“喏。”我把表递过去，“你的了。”
他转过身，先看了我一眼，没急着接。
我直接把表塞进他手里。
“别愣着，我砍价砍得口都干了，等会儿你自己看。”
菲林斯托着，那表在他指间极轻地转了一转。
他的目光落得很低，沿着表盖、表壳、表链，慢慢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表盖，那声“嗒”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