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里花了两天时间确认一件事:新同桌乔恩·肯特,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证据一:星期二数学课,格林太太问谁没交作业,乔恩明明交了,却因为心虚地回忆自己交没交,脸红了。全班只有他脸红。
证据二:星期三午餐,前排的女生问他汉密尔顿县有没有电影院,他说有,然后花了五分钟解释那其实是谷仓改的,一年放两场,说到一半自己发现越描越黑,耳朵尖就红了。
证据三:他撒谎之前会先吸半口气,像跳水前的运动员。
所以星期四放学前,罗里决定收网。
"乔恩,"她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语气随便得像在问天气,"上上个星期天,你是不是在霍布街1107号的消防梯上捞过一只猫?"
旁边传来"哐"的一声。乔恩的文具盒掉在了地上,铅笔滚出去三支。
"没、没有啊。"他蹲下去捡铅笔,吸了半口气,"什么猫?"
"橘猫。装在纸箱里。"
"我不认识什么橘猫。"
"我没问你认不认识,我问你捞没捞。"
乔恩从桌子底下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一个诚实的人被迫加班的痛苦。"你怎么……你看见了?"
"我家就住对面。"罗里指指窗外某个方向,"1104号,五楼。我周日在天台上试我的新相机。"
她观察着他的脸。"相机"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男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退得比大都会的日落还快。
"那个,"乔恩说,声音干干的,"你……都看见什么了?"
罗里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她后来复盘过很多次,每次的结论都一样:干得漂亮。
她决定只说一半。
"我看见你从三楼掉下去了。"她说,"吓死我了。我跑下楼想看看你死没死,结果你人都没影了。"
"哦!那个啊!"乔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松得像个漏气的救生圈,随即又赶紧把气打回去,摆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吓到你了吧,其实没事,因为……"
他吸了半口气。
"下面垫了很多纸箱。"
罗里看着他。
"纸箱,"她重复了一遍,"很多纸箱。"
"对,一大堆。"乔恩点头点得很用力,"就堆在那儿。特别软。"
"哪来的纸箱?"
"……搬家剩的。"
"谁家搬家把纸箱堆在别人楼底下?"
"呃,"乔恩的目光向左上方飘去,那里通常存放着人类临时编造的东西,"可能是……回收日?大家把纸箱都放出来等着回收?"
"回收日是星期三。"
"乡下是星期天!"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显然在疑惑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罗里慢慢点了点头。
"好吧,"她说,"纸箱。"
"纸箱。"乔恩如释重负地确认。
"那猫呢?"
"猫没事!猫特别好!"一说到猫,他忽然眉飞色舞起来,整个人都亮了,"是三楼佩雷斯太太家的猫,叫土豆。它老干这种事,上得去下不来。佩雷斯太太腿脚不好,我就顺手……"他猛地刹车,意识到"顺手"这个词用在爬四层消防梯上不太合适,补了一句,"……费了好大劲,爬上去帮她拿下来了。"
"你搬来还不到一个月,"罗里说,"已经知道三楼太太家的猫叫土豆了?"
"猫很好认!"乔恩说,"它脸上有块斑,像土豆。"
"那你怎么知道它上得去下不来?"
"猫都这样啊。"
"你怎么知道猫都这样?你家乡下不是养牛吗。"
"我们也有猫!谷仓猫!"乔恩终于找到一块站得住的地面,开始滔滔不绝,"三只!大的叫州长,天天睡在拖拉机上;两只小的没名字,我妈不让起,说起了名字就送不出去了,结果到现在也没送出去,所以它们的名字就叫'没名字一号'和'没名字二号'……"
"停。"罗里抬手,"你在岔开话题。"
"我有吗?"
"你从消防梯岔到谷仓,岔了四百公里。"
乔恩泄了气,趴到桌上,侧着脸看她:"罗里,你以后是要当警察吗?"
"记者。"罗里说。这个答案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之前从没大声说过这个词,它是在被问到的一瞬间自己跳出来的,像早就等在那儿。
"哦,记者。"乔恩若有所思,"我爸妈就是记者。"
"那你应该很会应付提问才对。"
"我爸说了,"乔恩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家里出了两个记者,孩子只有两条路,要么滴水不漏,要么彻底放弃。我选的第二条。"
这句倒不像谎话。罗里决定暂时放过他。
放过归放过,记录归记录。
当天晚上,罗里翻开数学作业本,从最后一页倒着开始写。第一行她写了个标题,想了想,又划掉,换了一个更严谨的:
《肯特不对劲清单》
不对劲之一:从三楼摔下去毫发无伤。本人解释:纸箱。评价:胡说八道。地上只有一个易拉罐,还是被他踩扁的。
不对劲之二:纸箱会自己消失。
不对劲之三:撒谎前吸半口气。此条存疑,可能所有人撒谎前都吸气。待观察。
她咬着笔头想了想,又添了一条:
不对劲之四(存疑):他好像真的很喜欢猫。这条不算不对劲,先记着。
写完,她把作业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感到一种办案人员的充实。
胶卷还在老弗兰克的铺子里。老头说他年纪大了,黑白卷攒够五卷才开一次显影罐,让她等。罗里放下了心又提起来一半。那格底片洗出来之前,纸箱理论就还只是理论。
放学路上她特意绕去铺子里问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