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她。
"你拍的是人。"他说,"人比披风好看。"
罗里·埃利斯,十岁半,自认伶牙俐齿,在校后街单挑过六年级,当面拆穿过哥谭来的人形海关。此刻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被这句话弄得整个人短路了三秒钟。
耳朵先热起来,然后是脸。她低下头去收照片,收得乱七八糟,张数都数错了。
"一般吧,"她说,声音努力保持镇定,"焦都没实。"
"我要买一张。"乔恩说。
"啊?"
"司机这张。卖我。"他已经在掏口袋了,掏出来一堆杂物:半截铅笔,一颗水果糖,一张折成方块的棒球卡,最后是五毛钱硬币,"我出五毛。不行的话,加这张棒球卡,限量的,我们县超市抽的……"
"你买它干嘛?"
"贴床头。"乔恩说得理直气壮,"我想天天看着它。"
"看一个陌生大叔?"
"看……"他卡住了,耳朵尖红了,吸了半口气,但这次他把那半口气吐出来了,没用它撒谎,而是很慢地、笨拙地说了实话,"我说不好。就是,看着它,我心里踏实。它好像在说,你先别管天上有没有人,地上的人自己就……就挺好的。"
他挠挠头,泄气了:"算了,我说不明白。"
"我明白。"罗里说。
她真的明白。那就是塔吊底下她鼻子发酸的那种感觉,她自己找了一个礼拜的词都没找到,被他"说不明白"地说出来了。
她把照片抽出来,递给他。
"五毛钱收下了,棒球卡你留着,"她说,"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我拍的照片,你都得第一个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努力让它听起来像生意,"你眼睛好使,能看出腿抖。我需要一个……观众。"
乔恩接过照片,笑得眼睛都弯了,郑重其事地把它夹进自己数学课本的塑料皮里。那是小学生能给一张照片的最高规格的保护。
"成交。"他说,"终身有效。"
"谁跟你终身,"罗里说,"先试用一学期。"
这桩交易的达成过程,不幸被路过的贝卡·汤普森全程目击。
到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四年级一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肯特花五毛钱买了埃利斯一张照片,要贴床头,天天看。传播过程中信息发生了标准的变异,到最后一个版本,已经是"肯特买了埃利斯的照片贴床头"。至于那张照片上是谁,这个不重要的细节被集体省略了。
"哦……"下午自习课,后排开始有人起哄,调子拖得老长,"贴床头……"
"是塔吊司机!"乔恩红着耳朵转过去解释,"照片上是个大叔!救人的大叔!"
"哦,大叔……"起哄的人才不管,"那你脸红什么呀……"
"我没红!"
"你红了。"罗里在旁边冷静地补刀。
"罗里?!"
"红得挺均匀。"她翻着书,头也不抬,"从耳朵到这儿。"她在自己脸颊上画了条线。
全班笑翻了。乔恩看着自己的叛徒同桌,气得说不出话,罗里终于抬起头,冲他做了一个口型:*慌什么。*
也怪,这三个字一出来,乔恩就真的不慌了。他转回去朝起哄的人群摊开手:"对,五毛钱,买的是大叔,我乐意,你们羡慕不着。"起哄声在他的坦然面前失去了燃料,很快熄了火。
只有罗里注意到,自己的耳朵尖其实也有点热。她把书竖起来了一点。
那天晚上,罗里趴在床上更新清单。写完正事,笔尖悬了一会儿,她翻到清单背面,那里渐渐成了另一个区域,记的都是些归不了类的东西。
观众上任第一天。眼力确实好,看出了裤腿的抖。
"人比披风好看"。
第二行写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五个字单独放着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于是在后面加了个括号,标注来源,显得像句正经记录:
("人比披风好看",乔·肯特,论摄影。此人偶尔能说出人话。)
这样就正常多了。她满意地合上本子。
心口那儿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热,她把它归因于今天的照片卖出了五毛钱。第一笔稿费,搁谁不高兴呢。
窗外,晚班的印刷车间正亮着灯,母亲在给明天的早报排版。头版照例是那位轨道上的先生。而霍布街1104号五楼的枕头底下,一个小本子的背面写着五个字,墨迹未干:
人比披风好看。
多年以后,当这五个字被印在另一个头版上,作为一篇报道的标题,签着R.埃利斯的名字,震动整座大都会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它最早的版本,是一个十岁男孩在午休的课桌边,对着一张焦点不实的照片,笨拙地说出来的。
那时候他嘴角还沾着三明治的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