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完了,剩下的是手续。
她把那张照片从定影液里夹出来,冲水,然后没有晾。她划了一根火柴。学校暗房备着火柴,用来烧废片。照片从右下角开始卷曲、发黑,那半张脸最后消失的部分是抿紧的嘴角。灰烬落在水盆里,她放水冲干净了。
照片可以烧。照片是复制品,可以再洗一百张。
底片不行。
她把晾干的负片条平摊在工作台上,找到第十一格。红灯下,她用柯尔太太的裁片剪刀,沿着格与格之间的缝,把那一格剪了下来。
一小片深棕色的、比邮票还小的塑料。全世界唯一的一份。
正常的做法是烧掉它。烧掉,这件事就干净了,天知地知她知,连物证都没有。这才是给他修墙的完整修法。
罗里捏着那一小格底片,对着红灯看了很久。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下不去手。很多年以后她试图向别人解释过一次,解释得乱七八糟,大意是:那一格底片里装着的不是他的秘密,是他最好的一个瞬间。一个十岁的男孩悬在火里,侧着耳朵,听一栋楼的心跳。这样的瞬间,全大都会没有第二台相机拍到过。
烧掉一个秘密,她做得到。烧掉一个人最好的瞬间,她觉得那是另一种罪。
况且,这是她拍过的最好的照片。老弗兰克说过,快门是谁按的,名字就是谁的。这一格上有她的名字,看不见,但有。
于是她做了折中的事,十岁的人生里最像大人的一次折中:
留着。但是埋了。
当天晚上,在佩雷斯太太家的储物间里,罗里从行李袋里翻出那个铁盒。
饼干铁盒,蓝色的,盖子上印着褪色的雪山。母亲逃火灾那晚什么都没顾上拿,这个盒子却在罗里的书包里,因为它一直就在书包里,装着她的"资产":三块二毛钱,两张公交票根,一颗鲨鱼牙齿(来历存疑),和半块化石(来历更存疑)。
她把钱和杂物倒出来,用一张蜡纸把那格底片仔细包好,压在盒底。然后把杂物原样放回去,盖上盖子。
土豆蹲在折叠床上看着她的全套操作,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床单。
"看什么看。"罗里说。
土豆眨了眨眼,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这就对了。"罗里说,"学着点,这叫觉悟。"
她把铁盒塞进行李袋最底下,躺倒,拉上被子。储物间很小,窗外就是霍布街,斜对面1107号四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她看了一眼,闭上眼睛。
明天见了他,要跟平常一模一样。派照吃,谎照圆,观众照当。他要是问起那卷胶卷,就说火灾那晚忘在家里,过了火气,废了。这是她计划里唯一的一个新谎,专门修给他的墙的第一块砖。
睡着之前,她在心里翻开那个清单,翻到最后,写下了没有纸笔的一条:
不对劲之十七,作废。以下空白。
本卷宗永久结案。结案理由:办案人员发现,此案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好人在笨手笨脚地做好事。
此致。
红灯下泡出来的那个秘密,就这样在一个十岁女孩的铁盒里落了土。它会在黑暗里安安静静躺上七年,躺过等待,躺过遗忘,躺过一整个少年时代,直到某一天被重新打开,去做一件今晚的罗里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但那是后话了。
第二天午餐,第一块砖迎来了验收。
"对了,"乔恩咬着派,问得小心翼翼,小心到罗里一听就知道这个问题他憋了好几天了,"你那卷胶卷,火灾那卷,后来怎么样了?"
来了。
罗里从自己那半块派上抬起眼睛。她注意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的小动作排行榜第三名,仅次于蹭裤缝和吸半口气。
他在怕。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在怕那卷胶卷里有什么。他甚至不能表现出怕,只能装成随口一问,装得这么差。
"废了。"罗里说。
她说得平平常常,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一点惋惜,不多不少。"那晚忘家里了。整卷过了火气,药膜都翘了。老弗兰克说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是她为他修的墙的第一块砖,也是她这辈子对他撒的第一个谎。她撒得极好,好得没有天分解释不了。心跳平稳,眼神坦然,惋惜里甚至带着一点摄影者的心疼,心疼那七张塔吊底下的照片,那部分是真的,所以整个谎听起来都是真的。
她看着乔恩肩膀上那根看不见的弦,"啪嗒"一声,松了。
"这样啊,"他说,同情得无比真诚,"太可惜了。那里面是不是还有你妈做饭的背影那张?"
"嗯。下回重拍。"
"下回我给你打光!我举台灯!"
"你举台灯我拍你干嘛?"
"打光的不入镜,这是规矩!"
两个人为了打光的入不入镜争了半个午休。阳光照常从窗户斜进来,派照常好吃,一切照常。桌子底下,罗里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擦了一下,像卸掉一个看不见的重量。
谎言这个东西,她想,大人们都说它是坏的。大人们没说全。谎言是砖,看你拿它砌什么。有人拿它砌陷阱,有人拿它砌墙,替朋友挡风的那种墙。
她决定不为这块砖内疚。一块都不。
今晚,霍布街的路灯次第熄灭,储物间里,女孩睡着了,呼吸均匀。橘猫踩着被子走了三圈,在她脚边卧下来。
墙的第一块砖,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