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赢的时候为什么不高兴?"
"说不清。就是觉得,"罗里斟酌着,"那不太像是我赢的。像是我身体里有个会下棋的人,我把手借给它了。"
公交车过了两站,母亲才开口。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排好的版:
"下棋的时候,别让它太舒服。"
"什么?"
"你借手给它可以。"母亲说,眼睛还看着窗外,"但是每一步落子之前,你自己要先想一遍为什么。想不通就不落。宁可输,也别让它替你想。听懂了吗?"
罗里似懂非懂:"它是谁?"
"天分。"母亲说,"天分是好东西,也是欠债。用一分,就要拿一分的明白去还。光用不还的人,最后都成了天分的工具。"
这话太大了,十一岁的框装不下。罗里把它原样收进心里那个"以后再懂"的架子上。那个架子上的东西越积越多,母亲的话,克拉克的话,老弗兰克的话,路易斯的话。她隐约觉得这些话之间有通道,像暗房里的显影,到了年头自己会连成图。
"哦,"她说,"那我慢点下。"
"嗯。"母亲伸手,把奖杯拿过去掂了掂,忽然笑了,笑得很真,"轻得很。下回赢个沉的。"
星期一回学校,罗里体验了一回小型名人待遇。
校长在晨会广播里念了她的名字。斯宾塞老师把奖状复印件贴进了走廊的荣誉橱窗,位置挑了最正中,边上他手写了一行小卡片:"国际象棋社每周三活动,欢迎新同学。"据后来统计,那周报名象棋社的新生有十一个,是建社以来的历史峰值,老头乐得饼干管够。
贝卡·汤普森在午餐桌上做了独家专访,问题一共三个:"紧张吗?""奖金多少?""对面那个六年级的,哭了没有?"听到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她满意地一拍桌子:"好。代表全体四年级二班的旧部,我宣布此仇已报。"
"什么仇?"
"三年前春游,那家伙抢过我们班的秋千。"贝卡说,"我记性很好的。"
罗里笑着摇头。她心想,全大都会记性好的人真是各有各的用法:有人记秋千,有人记体检报告,有人记棋谱,还有一个人,记一屋子不能说的事。
奖杯摆在了家里书架最显眼的一层。第二天,罗里发现它旁边多了个东西。
那副黑檀木的棋。
母亲没说一个字。锁了十几年的抽屉开了一次,那个木头盒子从此就摆在奖杯旁边,不上锁,也没人提。罗里放学看见它的时候,在书架前站了很久。
她没去开那个盒子。她认得这种东西,这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跟"等我"是一个语种。母亲把它摆出来,意思是:这一局,我不挡你了。至于盒子里那个人是谁,那是另一句话,还没到说的年头。
行。罗里想。都等着。她现在是全大都会最擅长等的人之一。
赛后第三天,她带着奖杯去了老弗兰克的铺子。不为炫耀,为践约:赛前老头说过,"赢了把那玩意儿带来给我瞧瞧,我给它拍张标准照"。
老弗兰克把奖杯摆在橱窗前的小台子上,支起那台一百六十年历史的老座机,黑布罩头,折腾了二十分钟,郑重程度堪比给国王画像。拍完他把玻璃底版举起来对着光看:"成了。等洗出来,你带回去给你妈。"
"给我妈?"
"小孩的奖杯照,从来都是拍给妈的。"老头把底版小心收好,"你以为你妈那天站在书架子跟前看什么呢。她看的不是杯。她看的是:我闺女靠自己的脑子,在这个城里赢了一回,明路上的,敲锣打鼓的,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的。这种赢法,最养人。"
罗里似懂非懂。很多年后她才咂摸出这段话的全部分量:对一个半辈子活在暗处的女人来说,女儿在阳光底下赢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自己此生不敢领的奖。
十一月中,她把冠军的事写进了给"收信人不详"的信里。
这是她五年级开始的新习惯,一个月一封,写完不寄,塞进铁盒旁边的鞋盒里。没有地址的信不算信,算存档。达米安说得对,没有能收信的地址,但达米安管不着她写。
"……奖杯很轻,我妈嫌它轻。斯宾塞老师哭了,他自己说是花粉过敏,十月底的花粉,鬼才信。
对了,跟你汇报一件正事:你走以后,你们家楼里佩雷斯太太的猫,土豆,现在归我管百分之四十。喂食归她,遛弯归我。它胖了两磅,医生说再胖就要限食。它不知道,你也别告诉它。
学校一切照旧。贝卡现在跟我一桌吃饭,她其实没那么烦,她就是耳朵比嘴慢。格林太太还提你,上礼拜点名点到你后面那个字母的时候停了半秒。半秒,我数的。
你那边我就不问了,反正这信你也收不着。
利息照算。R."
写完,折好,塞进鞋盒。鞋盒里已经躺了六封。
她关灯睡觉,睡得很沉。明天有明天的事:早自习,值日,放学去老弗兰克那儿学修快门,周六帮佩雷斯太太搬冬储的土豆,真的土豆,吃的那种。
日子这个东西,她十一岁就摸到了它的脾气:它不管你等不等谁,它只管往前走。那就只好一边走,一边等。好在两条腿,一条干一样,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