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里看着窗外。
她知道是谁教的。不是哪一个人。是一张挤满剪报的软木板,是一个把"核实"当祷词的母亲,是一个说"楼下的字才是铁"的父亲。还有,可能,只是可能,还有一组叫《没有超人的救援》的照片。补七年的报纸,星球日报的周末版总归是要翻到的。
"对了,"老雷把相机递过来,"帮我挑今天的图。你眼睛毒。"
罗里接过相机,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某一张,她的手指停住了。
老雷的长焦,抓的是致辞中段。画面里,十七岁的新英雄站在话筒前,构图端正。而在画面的角落,焦外,第一排机位的记者群里,有一个背着双机的年轻女记者,低着头在换镜头,只露出一个侧影。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张过渡片。除了一个细节。
主席台上那个人,致辞致到一半的那个人,视线的落点不在话筒,不在人群,不在任何镜头。
在焦外那个低头换镜头的侧影上。
"这张怎么样?"老雷问。
"糊了。"罗里说,把相机翻过一页,"下一张构图好。"
老雷凑过来看了看,同意了,把"糊了"那张随手删掉。罗里看着那张照片从屏幕上消失,心跳如常,面色如常。
删得好。她想。这种照片,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存在。
除了她心里那台相机。那台已经拍下来了,洗不掉了。
晚上九点,贝卡的电话打了过来,跨越六百公里,开门见山:
"债主是谁。"
"你好,贝卡。我很好,谢谢,大学生活怎么样?"
"少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兴奋得发颤,"直播我看了三遍。'说给一个欠了很多年债的债主'。埃利斯,全国的媒体都在猜,我们传播学系今天下午临时加了一节研讨课就讨论这个,教授管这叫'本年度最高明的悬念营销'。但是我,贝卡·汤普森,拥有你们所有人没有的独家背景资料。"
"哦?"
"四年级。"贝卡一字一顿,"有个人。欠债。欠的是派。后来他走了,债一直没还。埃利斯,我临走之前托你转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吧,我说他欠我一块派。"
罗里握着电话,站在自家厨房里,面不改色:"记得。所以呢?"
"所以今天那个穿披风的说'利息我认,分期慢慢还'的时候,"贝卡的声音压低了,像当年在午餐桌上交割独家一样,"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埃利斯,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一件就行:我的那块派,有着落了吗?"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贝卡,"罗里说,"你的专业选对了。你这个直觉,不当记者可惜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但是,"罗里稳稳地接上,"独家法则第一条,你自己教过我的:没有实锤的直觉,只能叫小说。你有实锤吗?"
电话那头哑火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心服口服的哀嚎:"没有。你这个人真的,滴水不漏,你跟谁学的!"
"跟一个借遍全班橡皮的人的债主学的。"
"什么?"
"没什么。"罗里说,"好好上学。派的事,要是真有着落,你排第二个知道。"
"为什么是第二个?!第一个是谁?!"
"晚安,贝卡。"
挂了电话,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沉下去。
全城都在破译那句话。破译得最近的,是六百公里外一个只凭一块派的直觉的姑娘。而破译能力最强的那个人,今天下午就在广场对面的玻璃幕墙后面,俯瞰全场。
那句"债主",那个人听见了会怎么拆?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认真地推演了一遍,得出的结论让她稍稍松了口气:拆不到她。那句话没有任何指向性,全城七百万人都可以是债主。除非那个人已经知道了别的什么,否则这只是新英雄的一句漂亮修辞。
除非。
她把"除非"两个字圈起来,存进脑内账本的风险页。然后喝掉那杯水,去睡觉。
下周四,城北的包间,第一份正式周报交割。她还有六天时间,把今天广场上的一切,勾兑成那杯精确的酒。
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