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怒气滔天、决意废储的李世民,浑身一震,身躯骤然僵在御座之上,呼吸瞬间停滞。
他怔怔望着天幕上刺眼的鎏金文字,心中的震怒、失望、恼怒,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整个人如遭雷击,愣立当场!
而大殿之中,一直淡然沉默、漠然受辱的李承乾,抬眸望向九天天幕,漆黑的眸子里,终于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藏了一生的秘密,演了一世的庸碌假象。
他刻意示弱、甘愿被厌弃、只求自保的一生,终究,要被这九天天幕,彻底公之于众了吗?
天幕光影流转,文字缓缓褪去,下一瞬,清晰无比的画面,凭空浮现于万里长空之上。
画面开篇,不是东宫太子的骄奢嬉闹,不是世人传言的顽劣行径。
而是一年前,血色未消的玄武门!
残阳如血,宫门染赤,尸骸遍地,硝烟未散。
刚刚经历手足相残、皇权厮杀的玄武门,满目疮痍,寒气刺骨。
所有人都以为,玄武门之变已然落幕,皇权已定,乱世终结。
可天幕画面之中,年仅十一岁的李承乾,身着素色常服,孤身立于玄武门残血宫门之下。
少年身形稚嫩,却脊背挺直,神色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宫门四周。
紧接着,天幕旁白浩瀚响起,传入万千大唐众生耳中:
【世人皆知,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登顶帝位,乱世终结。】
【可无人知晓,玄武门政变结束后,余孽未除,宗室暗流汹涌,隐太子旧部蛰伏暗处,伺机反扑,只需一丝契机,便可重启战乱,颠覆初唐基业!】
【彼时,李世民忙于稳定中枢、安抚朝臣、收服兵权,无暇顾及暗处暗流。】
【是年仅十一岁的太子李承乾,洞察全局,看透所有潜藏危机!】
画面继续播放,清晰无比,历历在目。
天幕之中,稚嫩的少年太子,没有丝毫孩童的嬉闹,行事沉稳缜密,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他暗中调动东宫隐秘势力,悄然排查玄武门残余旧部,梳理宗室各方势力的异动,精准揪出数支蛰伏在京、意图谋反的隐秘余党。
他不声张、不邀功、不奏报,以最隐秘的手段,悄无声息瓦解了隐太子残余的反扑势力,肃清了京城所有动乱隐患。
他以一己之力,稳住了玄武门之变后的动荡朝局,帮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李世民,彻底坐稳了这大唐江山!
若是没有他暗中肃清隐患,初唐必再起战火,贞观盛世,从无诞生的可能!
天幕画面清晰,细节尽数展露,真实得不容半点质疑!
这一刻,满朝文武彻底呆滞,双目圆瞪,大脑彻底宕机!
他们日日弹劾、人人厌弃的顽劣太子,竟然在无人知晓的时候,默默稳住了大唐根基?!
十一岁的孩童,洞察朝堂暗流,肃清谋反余孽,稳住初唐江山?!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身躯剧烈颤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天幕中那个单薄却沉稳的少年身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震惊、愧疚、悔恨,万千情绪瞬间汹涌而出,席卷全身!
他从未知晓!
从未知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最失望、最厌弃的长子,小小年纪,竟为他、为大唐,默默做下如此惊天大事!
天幕光影再次流转,新的画面缓缓展开。
这一次,是贞观元年开春,关中大旱,千里良田干裂,百姓颗粒无收,流民四起,饿殍遍野。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争论不休,束手无策,拿不出任何有效的赈灾之法。
李世民昼夜操劳,忧心民生,却依旧难以遏制灾情蔓延,眼看关中百姓即将流离失所、掀起民乱。
就在举国无措之时,依旧是年幼的李承乾。
天幕之中,少年伏案于东宫书房,彻夜不眠,结合天时地利,梳理灾情症结,亲笔写下数千字赈灾国策,细化到开仓放粮、以工代赈、修缮水利、安抚流民的每一个细节。
【关中大旱,百官无策,帝王忧心。】
【无人知晓,是太子李承乾连夜献策,改良赈灾制度,规避官吏贪腐漏洞,以最稳妥的方式安抚百万灾民。】
【是他提前预判灾情,上书修缮关中水利,为大唐规避了往后数年的天灾水患!】
【贞观盛世的第一块基石,由被全员唾弃的废太子,亲手铺就!】
浩瀚旁白落下,响彻天地!
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口口声声弹劾太子无能、恳请废储的御史大夫,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方才字字诛心,弹劾太子无德无能,可天幕历历在目,是这位被唾弃的太子,救了关中百万百姓,救了岌岌可危的贞观朝局!
一众刚刚联名请废储的文武百官,尽数垂首,面如死灰,满心悔恨席卷五脏六腑。
他们瞎了眼!
他们全天下人都瞎了眼!
错把璞玉当顽石,错将功臣当庸碌!
弃尽忠护唐的太子,捧碌碌无为的俗人!
九天天幕之上,画面依旧在继续,一幕幕尘封千年的真相,被缓缓揭开。
世人看见,东宫太子看似奢靡享乐,实则缩减自身用度,将宫中钱财悄悄补贴流民、修缮学堂;
世人看见,太子看似荒废学业,实则早已熟读百家、洞悉治国之道,只是不愿展露锋芒、引火烧身;
世人看见,少年太子一生赤诚,一心护唐,步步为营,为大唐铺平盛世坦途,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国本!
可就是这样一位殚精竭虑、默默护佑大唐的天才储君,结局却凄惨到让天地动容!
天幕画面骤然一转,色调骤然悲凉。
【天才储君,锋芒自藏,赤诚报国。】
【可他太过年少,无权无势,不懂张扬自保,只懂默默付出。】
【他遭奸臣构陷,遭兄弟嫉妒,遭朝臣误解,遭帝王猜忌。】
【一生功绩无人知晓,一身赤诚尽数被负。】
【最终,年少抑郁,身染重病,无辜被废,幽禁深宫,二十七岁含恨而终!】
【太子薨逝之日,大唐再无完美储君!】
【自此,贞观隐患留存,后世李治懦弱,武周代唐,李唐宗室屠戮不断,百年盛世风波不止!】
最后一幕画面,是萧瑟冷清的幽禁宫殿。
曾经俊秀赤诚的少年太子,久病缠身,形销骨立,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床榻之上,眼中满是疲惫与遗憾,缓缓闭上了双眼。
少年落幕,终年二十七岁。
画面寂静无声,却比任何嘶吼都让人揪心。
九天天幕,缓缓暗下。
整片天地,山河静默,万民死寂。
下一秒,压抑到极致的悔恨与崩溃,瞬间席卷整座太极殿,席卷万里大唐山河!
“臣有罪!!”
“臣错怪储君!臣有眼无珠!!”
无数文武百官痛哭流涕,狠狠叩首,额头撞击冰冷石阶,血色淋漓,悔恨的哭声撕心裂肺,响彻朝堂!
“是我等愚昧!是我等昏庸!错毁大唐擎天栋梁!”
“废储!我等竟敢跪求废黜大唐最大的功臣!!”
满朝文武泣不成声,肝胆俱裂,无尽的悔恨淹没所有人。
御座之上,李世民早已泪洒龙袍,身躯摇摇欲坠,堂堂千古帝王,此刻红了双眼,喉间哽咽,满心都是剜心刺骨的悔意。
他看着天幕最后那孤寂落幕的少年,想着自己方才的震怒、失望、废储之心,心口如同被千刀万剐,痛得无法呼吸。
那是他的长子。
是默默为他稳住江山、为大唐铺就盛世、一生赤诚护唐,却被他亲手误解、亲手猜忌、亲手逼死的亲生儿子!
李世民颤抖着身躯,望着东宫的方向,声音嘶哑卑微,带着帝王一生从未有过的祈求,响彻死寂的大殿:
“乾儿……是父皇错了。”
“江山不要,盛世不要,皇权不要……”
“父皇只求你,千万别死。”
“求求你,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