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华理好这几日打探得来的证物，便静坐妆台之前对着铜镜默然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廊外传来管家婆沉敛的声音。

“启禀公主，驸马爷遣人递帖，恳请入内院求见。”

姚华眸色一沉，将身侧物什尽数推入抽屉，只余留了两小纸状词。待管家婆二度启禀时，她才揉着眉心，寡淡地说：“允。”

管家婆应声退下。

片刻，月门轴芯轻响，靴声由远及近，穿过沉沉庭院，止于卧房外廊。

侍婢打起半幅纱帘，驸马垂首入内，依制躬身行拜见大礼，礼毕，方才偷偷抬眼望向妆台前的人影。

烛火摇曳，铜镜里映出姚华姣好的眉眼。她安坐镜前并未起身，亦不唤他平身，只侧过半面脸目光冷冽地打量着他。

无声静默，殿内只剩烛火噼剥微响。良久，姚华才缓声发问：“夜已深，不知驸马寻本宫何事？”

依旧未闻“平身”二字，薛民昭只得维持躬身的姿态，恭谨回道：“臣无意叨扰公主良夜。只是敢问公主，近日四下探查何事？若有所需，臣亦可替公主分忧。”

“分忧？呵，驸马倒是懂得分忧。”姚华缓步走近薛民昭，抬手将案上其一状词掷于他跟前。

薛民昭拾起状纸，目光扫过越看越心惊。他握汗想要辩解，但姚华却先一步耻笑道：“好一个衣冠禽兽，连八岁稚童都下得去手！若非太后对你青眼有加，此刻，你已然是本宫刀下亡魂。”

“公主，并非臣之过，都是那些小人算计臣。他们……”

“滚！”姚华满脸嫌恶地看向他。

“臣……”

“事证确凿，铁证在前，你还敢巧言狡辩？薛民昭，本宫今日耐性耗尽，再敢多言半句，今日，本宫便让你为那无辜的三十二人血债血偿！”

薛民昭浑身剧颤，状纸自手中滑落。他脸色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公主饶命！求公主念在太后情分，饶恕臣！你我结发为夫妻，公主若将臣揭发出去，于公主而言亦非好事。”

姚华垂眸望着他，眼中毫无怜悯。

“你在威胁本宫？”

薛民昭身子一僵，慌忙解释：“臣不敢！臣只是据实而言，此事一旦揭开皇家颜面同样会蒙受折损。”

“呵，皇家颜面？”

姚华嗤笑良久，方才开口：“薛民昭，你莫非忘了，本宫姚华，最不在乎的便是这皇家颜面！明日还宫朝谒，本宫便要为那些无辜之人告御状，你好自为之。”

“公主……”

“退下——咳咳！”

话音未落，一阵咳嗽骤然自姚华喉间溢出。她背过身，缓缓坐回妆台前把弄另一纸状词。

薛民昭望着她单薄瘦削的背影，心底歹念翻涌。心中愤然暗忖：既然你不仁，便休怪我不义。长公主又如何，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妇人。

他屏息凝神，快步朝妆台扑去，意欲夺下姚华手中剩余状词。只要证据被毁，今日一切危机便烟消云散。

可就在他指尖堪堪触到状纸的刹那，原本垂坐不动的姚华骤然抬眼。

她眼底彻骨寒厉，不徐不疾，不躲不闪，反手扣住他探来的手臂关节，借力狠狠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薛民昭痛得浑身痉挛，整个人被生生按跪在地，动弹不得。

姚华居高临下地睨视狼狈的男人：“你真以为本宫的孱弱是纵容你放肆的底气？薛民昭，你真没让本宫失望。”

“姚华，你……算计我！”薛民昭猛地抬眼，顷刻间便怒目圆睁——她手上的哪是什么另一份罪证状词，分明是一张墨迹斑斑的纸！

“来人！驸马夜闯内寝，意图加害本宫，将他拖下去！”

喝声落下，廊外内侍闻声蜂拥而入，上前牢牢扣住动弹不得的薛民昭。

薛民昭怒骂挣扎，却依旧被强行拖拽出房。

殿内复归沉寂。姚华心神稍稍一松，瞥过案上那张驳杂的纸，神色如释重负：“明日还宫朝谒，一切便可了结。皇兄，你我此生便两不相欠。”

话音刚落，一口压抑许久的鲜血自她喉间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