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一年转瞬即逝。

肆卿在夫子的教导下学会了调弦辨音，右手八法尽数学完，其中抹、挑、勾、剔最为顺手，余下的打、摘、托、擘四法仅得动作，还未掌握要领。

向内入弦、向外出弦粗粗可知分寸，但轻重把控仍有失度。

她亦能弹奏数首短小琴操，只是左手吟猱走弦尚且生涩，弦下的情致难以做到浑然天成。追及桃十还尚且有段距离，但相较于同辈已是出挑。

“肆卿可是累了？”桃十问道。

“肆卿不累。”

桃十运指托弹，洪亮开阔的琴音覆盖了明肆卿软绵无力的擘响。余音渐退，她才开口：“肆卿的弦乱了。”

“夫子……”

“休息罢，你累了。”

话毕，桃十拨指弹起《桃源春晓》。散音疏旷，如兰舟游溪。继而泛音泠泠，似簌簌点水落花粉嫩澄澈。曲至中转，泛音渐歇，托、擘沉音暗落，赛那云覆中天，四方盖合。

突闻“嘣”的一声，明肆卿掷琴回首，颤然说道：“夫子你的手……渗血了。”

桃十望着被自己指尖血滴染的面板，她叹惋：这样一副上好的梧桐面板，可惜被我弄脏了。”

“夫子！”明肆卿看着那漏血不止的手，瞳孔一震，随手扯下衣上一角。全然不顾什么礼法教诲，着急忙慌地奔来为她止血。

“我……我去为你叫大夫。”

桃十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握住她的手，摇头轻笑：“肆卿，累了便歇息。切莫学我这般情难敛藏，至使琴毁人殇。”

“琴毁了便换一架，手伤了便寻大夫。”明肆卿隔着布捏着她血流不止的手，强压心绪，带着几分故作的镇定，“只要夫子愿意，一切都来的及。”

“肆卿说得在理，一切都来的及。”桃十没再反驳。可明肆卿却一反常态的难受，她领着被桃十握住的手，缓缓停置于自己的心口。

桃十一怔，转而看向自己那只腥红的、被布条圈成粽子的手指，仿若没事人般向蹲着的人儿递了另一只闲余的手。

“地上凉，肆卿快起来。”

“夫子你听到了吗？”明肆卿抬首，目光炯炯地盯着回避的桃十。

桃十敷衍地回了句：“听到了。”

“夫子听到了什么？”肆卿锲而不舍地追问。

“你的琴”桃十俯身与她同视，在明肆卿欢喜的刹那，她又漠然接道，“有了心，如雨后春笋般稚嫩、萌动。莫怕，肆卿接纳它、感受它，继而掌控它，最后忘了它。”

肆卿脸面一僵，下唇微动刚离了上唇，却见桃十将她环腰而抱。腾飞的刹那，她慌得簌簌圈牢桃十的脖颈。

七月伊始，外头桃花早已凋谢，可明肆卿却在室内、在鼻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桃香。她鼻翼翕动，如同饥者寻味，对着桃十上下嗅探。

“桃花……好香的桃花。”

桃十眉眼微颤却并不劝阻，反倒任其失礼放纵。直到肆卿回神了，才不好意思地撒手离开。

“夫子，我……”明肆卿揪着自己的锦衣，面色红丽，支吾半晌，终是新人奏广陵——难成曲调。

桃十见她站稳了才收回护卫的手，对着面前青涩的姑娘，她眼里闪过一抹无人可觉的赤黑。

“今日便先至此，来日我再授肆卿奏曲之法。”

桃十手落琴身，刚要用力抱起，就被突来的第三只手按住手背。

“肆卿是忘了：收琴，一人足矣？”

“夫子可是怕了？”恢复如初的明小姐冷然问道。

两声交叠在一起，好似纠缠成结的毛线，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