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裴依琪连着好几天没睡好。
赵初雅是听梁碗婷说的。那天午休梁碗婷端着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依琪这两天眼圈都是黑的,上班也没精神。问她怎么了,她说一个人睡老做噩梦。"
赵初雅正在吃饭,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她没跟你说?"
"说了。"赵初雅夹了一块排骨。
"那你——"
"她半夜害怕会给我打电话。我去了两次。"
梁碗婷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最后还是忍不住:"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半夜一个电话就过去陪她?"
赵初雅嚼着排骨,咽下去之后才回答:"她害怕。"
"那你呢?你就不用睡觉了?"
赵初雅没接话。她把饭盒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夹干净,盖上盖子站起来。经过裴依琪工位的时候看见她正趴着,鸢尾蓝的长发散在桌面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
赵初雅看了两秒,把自己的薄外套拿过来轻轻搭在了她肩上。
裴依琪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赵初雅站在旁边。她揉了揉眼:"你吃完饭了?"
"吃完了。你睡吧。"
裴依琪点了点头又趴下去,但伸手拽住了赵初雅的衣角。动作很轻,像怕她走了一样。赵初雅站在那里让她拽着衣角站了几秒,然后慢慢把自己的衣服从她手指间抽出来,轻声说了句"我到点叫你"。
裴依琪"嗯"了一声松了手,又睡过去了。
赵初雅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来。她的手心还有裴依琪拽过衣角时留下的触感,像一只小猫爪子轻轻地搭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存在感清晰。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裴依琪跟着赵初雅一起走的。两个人走出公司大门,十二月的夜风刮过来,裴依琪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了一些。她走了一段路没说话,赵初雅走在她旁边也没开口,直到快到地铁站的时候裴依琪忽然停下脚步。
"初雅。"
赵初雅也停了下来,转头看她。
裴依琪站在路灯底下,鸢尾蓝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抬手拢了一把到耳后,表情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能不能……搬过来跟我住?"
赵初雅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裴依琪的杏眼里映着两小簇暖黄色的光,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很真实的东西——不是暧昧,不是试探,就是害怕。那种夜半醒来面对四面墙壁的孤独把她逼到不得不开口求助的程度。
"我一个人实在害怕。"裴依琪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软,"我知道这个要求挺过分的……你有自己的房子住,跟小冉住得也好好的。但我真的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关灯就觉得有人在敲门。我想了想,身边能让我安心住在一起的人好像就只有你。"
赵初雅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两簇暖黄色的光在瞳孔里微微晃动。她知道自己应该犹豫,应该考虑林小冉那边怎么说,应该权衡搬去跟裴依琪住之后每天面对她却只能做朋友的痛苦会有多深。
可她说出来的话只有三个字:"好,我搬。"
裴依琪愣住了,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你……你不多想想?"
"不用想。"
"那林小冉那边——"
"我跟她说。"
裴依琪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往前一步,轻轻抱住了赵初雅。那个拥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裴依琪的胳膊环过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侧面。
"谢谢你。"裴依琪的声音闷在她肩头,"真的谢谢你。"
赵初雅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僵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裴依琪的后背上。她能感觉到裴依琪的呼吸平缓地蹭着她的颈侧,鸢尾蓝的发丝凉凉地贴着她的脸颊。
"没事。"她说。
分开之后两个人继续往地铁站走,裴依琪的脚步轻快了不少,甚至开始聊周末搬家的安排了。"你东西多不多?我那个次卧不大,但放张床和桌子够用。客厅可以共用,厨房你随便用——"她说着说着忽然转头,"以后你每天都能做早餐了。"
赵初雅听着她雀跃的声音,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她知道搬去和裴依琪同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她,意味着每天晚上的最后一眼也是她,意味着她所有的生活细节将无所遁形地暴露在赵初雅面前。那些赵初雅曾经只能从备忘录里偷偷记录的东西,吃饭时的坐姿、刷牙时的哼歌、睡觉时蜷成一团的姿势,全都要变成日常了。
可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将离裴依琪更近,近到随时都能伸手碰到。可她不能伸手。那个距离会因为同住而拉近,可那个"不能"的界线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