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夜

回到民宿之后裴依琪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喊冷，裹着两条毯子缩在床角还在发抖，赵初雅给她倒了热水她捧着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微微打颤。赵初雅摸了摸她的额头，热的。

"你躺下睡吧。"赵初雅把被子给她掖好。

裴依琪点了点头，翻了个身蜷进被子里。赵初雅关了灯坐回自己床上，但没有睡。她听着隔壁床的呼吸声，那呼吸越来越重，带着潮湿的热度，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凌晨两点多，赵初雅起身去看她。裴依琪的脸在黑暗中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泛白，额头上全是汗。赵初雅把手背贴上去的时候心里一沉——烫得厉害。她赶紧开了灯，去洗手间拧了一条湿毛巾回来敷在裴依琪额头上。裴依琪被她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发烧了。"赵初雅蹲在床边看着她，"我去找老板娘。"

裴依琪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要……大半夜的……"

赵初雅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又看了看她烧得通红的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继续给她换毛巾。可毛巾敷上去没一会儿就温了，换了几条，裴依琪的体温一点没降。赵初雅摸了摸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滚烫的。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退烧药没有，最近的药店在山下几十公里外，这个时间叫不到车。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喀纳斯的夏夜温度很低，山风穿过林间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凉意。赵初雅站在那里吹了一会儿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知道的那些退烧办法。酒精擦身没有酒精，冷毛巾不管用，物理降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跟母亲一起看电视，里面有人发烧不退的时候，另一个人用自己冰冷的身体贴上去帮对方降温。

赵初雅站在窗边大概想了半分钟。然后她把手伸到背后，把睡衣的上衣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了。

她脱掉了长袖睡衣和长裤，只穿着短袖背心和短裤。夜风从窗口涌进来裹住她裸露的皮肤，她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喀纳斯的深夜大概只有七八度，风刮在胳膊和小腿上像刀子一样。赵初雅站在窗边把身体探出去一些，冷风直接灌进领口和袖口，她咬住了牙关没有缩回来。

她站在那里站了大概一分钟，冷到上下牙开始打颤，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她觉得差不多了，收回身体走到裴依琪床边，掀开被子用自己冰凉的手臂和腿轻轻贴了上去。

裴依琪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大概是被凉意激了一下，但赵初雅没有松开。她把冷透了的手臂环过裴依琪的后背，把自己冰凉的额头贴在她发烫的太阳穴旁边。裴依琪的体温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而她的身体像一块冰，那团火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那块冰。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从冰凉慢慢变温、变热，直到跟裴依琪的体温趋近。然后她松开，重新站到窗边。

反复了三次。

每次站在窗边的时候她都冷得发抖，裸露的胳膊上可以看见因为受寒而泛起的紫斑。第三次之后她量了一下裴依琪的体温，比最开始降了将近一度。虽然还是烧着，但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

赵初雅穿上睡衣之后没有再回自己的床。她坐在裴依琪的床头，让裴依琪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伸手慢慢抚着她的头发和后背。裴依琪被反复降温了几次之后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睡得很沉，呼吸虽然还带着热度但平稳了不少。赵初雅靠坐在床头没有动，背靠在床头板上，感觉到裴依琪在她腿上慢慢安稳下来的呼吸。

她就那样坐了一整夜。

凌晨的时候，天边还没有亮光，房间里的黑暗是最浓的那一种。裴依琪的呼吸已经很平稳了，额头上的温度也降下来了，脸颊上的潮红退成了正常的肤色。赵初雅低头看着她睡在自己腿上的样子——鸢尾蓝的头发散开在枕面上，嘴唇微微张开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因为烧刚退，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薄一些、软一些。

赵初雅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裴依琪睫毛的每一根弧度和嘴唇边沿那一道浅浅的纹路。

然后她慢慢地俯下身。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衣料的摩擦声。她一点一点地靠近，直到自己的呼吸能拂过裴依琪的嘴唇。她在那一个距离停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被拉得无限长，长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像一个快要溢出边界的东西。

然后她把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了裴依琪的额头上。

那个触碰很短，大概不到两秒。她感觉到裴依琪额头的皮肤温热柔软的，烧退之后还有些余温，像被阳光晒过的水面。她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了。

裴依琪没有醒。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呼吸依然平稳。赵初雅直起身坐回去，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那一点温度在清晨的凉意里格外清晰，像一枚被按上去之后不会消失的印章。

她坐在那里，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低着头。黑暗里她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响着，那种声音跟裴依琪平稳的呼吸混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速度的河流并行着流动。

天亮的时候赵初雅醒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醒来的时候裴依琪还枕在她腿上，呼吸平稳，额头上的温度已经差不多退到正常了。赵初雅轻轻地把她的头挪到枕头上，给她盖好被子，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跪下去。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民宿的厨房里还没有人。赵初雅翻了翻，找到米和红枣，自己生了火开始煮粥。灶台是旧式的铁锅，火候不好控制，她蹲在旁边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把锅里的水煮沸，米粒在里面慢慢翻滚，枣子的甜香随着蒸气漫开来。

老板娘起床的时候看到她在厨房里，愣了一下："这么早？"

"朋友发烧了，给她煮点粥。"

老板娘"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去忙自己的了。赵初雅把粥煮好盛进碗里，又找了一块小托盘托着端回了房间。

裴依琪还在睡。赵初雅把那碗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她安稳的睡脸，然后走回自己的床上躺了下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感觉到胳膊上那些昨晚被冷风吹出来的凉斑还在隐隐作痛。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嘴唇上那点残留的温度早就散了，可她好像还感觉到什么——大概是回忆。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裴依琪醒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喉咙干得疼，但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退烧了。

转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还温着。她端起来喝了两口，米香和枣子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

裴依琪端着粥看了看房间。赵初雅还在自己床上睡着，背对着她，被子裹得很紧。

"初雅？"裴依琪叫了一声。

赵初雅"嗯"了一下翻过身来，看起来像刚醒的样子。她揉了揉眼，看着裴依琪已经坐起来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醒了？烧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