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冷的地方，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胳膊上。她低头看到自己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袖站在雪地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然后有人从身后走过来抱住了她，很暖，把那些雪都融化了。她回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阳光太亮了，她只看到一团模糊的鸢尾蓝色的轮廓。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裴依琪已经坐在床边穿袜子了。她看到赵初雅睁开眼，弯了一下嘴角："醒了？今天去禾木村。"

赵初雅坐起来的时候感觉脚踝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站起来走第一步还是轻微地顿了一下。裴依琪正在系鞋带没有注意到。赵初雅把那只脚放平，步子调整到正常的步速，去了洗手间。

从喀纳斯到禾木的路是盘山公路，大巴车在弯道上摇摇晃晃地开了快两个小时。裴依琪靠着窗睡着了，赵初雅坐在她旁边，车转弯的时候裴依琪的脑袋晃了一下歪到了赵初雅肩膀上。赵初雅没有动，让她靠着。车窗外的风景从森林变成了草甸，又从草甸变成了河谷里散落的小木屋。

禾木村的房子全是木头搭的，房顶铺着厚厚的草皮，远远看过去像从山坡上长出来的蘑菇。两个人下了大巴之后沿着村道走，裴依琪看到那些小木屋眼睛就亮了，挨家挨户地拍照片。赵初雅走在后面，偶尔停下来等她，偶尔拿出手机也拍两张。

她们住的民宿也是木头房子，门口种着一架不知名的藤花，紫色的，垂下来像一小片帘子。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声音很轻，把钥匙递给她们的时候朝她们笑了笑。

放下行李裴依琪就拉着赵初雅往外走。"去看日落。"

两个人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太阳正在往西边的山后面沉，余晖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再慢慢过渡到浅紫和深蓝。山谷里的小木屋顶上升起了炊烟，薄薄的一层，在暮色里慢慢地散开又聚拢。

裴依琪坐在赵初雅旁边，双腿伸在前面晃着。她安静地看着前方的落日，侧脸被余晖照得暖暖的。赵初雅侧过头看着她，看了几秒，又把目光移回前方的山谷。

"初雅。"

"嗯。"

"我昨天在想一件事。"裴依琪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我发烧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没怎么睡？"

赵初雅看着远处正在下沉的太阳，橘红色的光线在山脊线上慢慢收缩。"睡着了。"

"几点睡的？"

赵初雅没有回答。裴依琪转过头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她伸手拨开。"我以后会知道的。"她说，语气里没有追究的意思，是一种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件她迟早会弄清楚的事。

赵初雅对上她的目光。暮色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两个人的眼睛里，把一切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回了前方。

"回去吧，"赵初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起风了。"

裴依琪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落在草地上。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裴依琪忽然慢了一步，跟赵初雅并肩走在一起。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并肩的时候伸手指了指赵初雅脚踝的位置——那里裤腿卷起了一截，能看到一小块淡淡的淤青。

"扭到了？"裴依琪问。

"昨天下台阶的时候蹭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了。"

裴依琪低头看着那块淤青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之后她说："下次走慢一点。"

赵初雅跟在她旁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是存在的。像她身上那些褪了色的紫斑和脚踝上那块淡淡的淤青——都不是什么大事，会好的。但在好之前，它们已经存在过了。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之后裴依琪早早就躺下了。赵初雅坐在自己床边把裤腿卷起来看了看脚踝，淤青比白天深了一些，按上去还是有一点疼。她揉了揉那个位置，然后把裤腿放下来，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隔壁床的呼吸声很快就平稳了。赵初雅侧过头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想起今天在山坡上裴依琪说"我以后会知道的"时语气里那种笃定。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她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不重，但每一下都很清晰。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对自己说。但也许，有一天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