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去上了个洗手间,没想到迷路了。”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说谎?
他大可以直言不讳,说是谢灵洲把他带去了墓地。这一切责任都在那个叫“黑幽子”的人身上。崔泉又怎么会责怪一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人?
可他还是撒了谎。谎言从他的嘴里溜出去,自然到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刚刚碰巧遇见了田真,他才带我回来。”慕净竹没底气地补充道,“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崔泉听了这话,眼里的光暗了几分,转而又立即笑起来。
“没有没有,人有三急,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他语调一顿。
“你没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人吧?”
“不干净”?
慕净竹心中一颤。
谢灵洲那双沾着沙子的脚板闯进了脑海。紧接着,是他从黑暗里走出来,又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难道....崔泉知道他和谢灵洲待在一起?
“没有。”
慕净竹回答得很平静。
崔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言。
崔泉的房子正对着另一间门户。这一片十分安静,一点有人居住的迹象都没有。
可就在两人踏进门槛的瞬间,
“哐当!”
对门忽然传来陶瓷摔碎的声音。
“滚!滚!滚出去!”
铁锈般的声音,苍老又斑驳,混着压不住的怒气,从门缝里满溢而出。
“你给我滚出去!你不准进来!”
起初,声音还在屋子深处,随后越来越近,直至渗出门外。
终于,门猛地开了。
一个黑影被甩了出来。
屋里的光跟着漫出来,落到慕净竹腿上,又洒向他的脚边。
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他的腿上。
不,是一个人。
慕净竹低下头。
白生生的脚露在外面,脚趾还勾着一双快要脱落的拖鞋。
“滚!你不准回来!谢家没你这个孽种!”
地上的人摸索着爬起来,非但不生气,反而嘻嘻哈哈地摸了摸脑袋。
“气急攻身,气急攻身。老太婆,你再不养生的话,谢家可就真没种了。”
“滚!”
伴着怒骂,又是“哐”的一声,一个瓷杯直直朝谢灵洲的额头砸来。
谢灵洲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瓷杯,身子却下意识往后一仰,后脑勺正巧撞在慕净竹的腿上。
慕净竹身体一僵。
谢灵洲倒是毫无察觉,甚至还靠得挺自在。
“秋婶,不必这么生气,”崔泉柔声劝道,“他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和他计较做什么?你看,这不给新来的小兄弟看笑话了吗?”
门内传来一阵咳嗽,顷刻间,那尖利嘶哑的嗓音多了几分客气。
“你不知道啊,小崔。要不是因为他....”她冷笑了一声,“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孤苦伶仃?”
话音刚落,咳嗽又涌了上来。她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渐渐地由咳嗽变成了干呕。那股狠劲,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肺都吐出来。
见着她这番模样,慕净竹皱起眉头,身下,双手不自觉地发抖。他慌忙死死摁住。
“秋婶。”
崔泉连忙上前扶住她,一下一下替她拍背。
“你看你,别着急嘛。”
许久,她才终于缓过来,抬起眼,看向慕净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诡异的光。
“小崔,你说那个新来的是怎么回事?”
崔泉闻言,回头对慕净竹笑了笑:“你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
他说完便往屋里走。
可刚走出一步,他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谢灵洲。
“大晚上冷死了,我也该走了。”
谢灵洲一挑眉毛,像模像样地“啧啧”两声。
慕净竹一愣。
他怎么偏偏这时候变得识趣了?
崔泉皱着眉,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最后还是迈开腿走了进去。
门慢慢掩上,屋里的光压窄,汇集成一条细长的门缝,在漆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星河。
慕净竹抬腿,正准备往后退半步。谢灵洲却顺势仰起头,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膝盖上。
慕净竹的动作停住了。那张脸倒着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原本上扬的嘴角,此刻看起来反倒像是向下耷拉着。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没变,仍旧带着笑意。
“不走吗?”慕净竹低声问。
“嘘。”
谢灵洲抬起食指,抵在嘴唇上,随后又朝门里指了指。
他仰得更高了些。瘦长的脖颈完全露出来,凸起的喉结顶着皮肤,随着吞咽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痛骂。
“医生?什么狗屁医生?那外面能有什么好东西吗?崔泉,你真是不见棺材....”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隔着墙,再也听不真切。
“喂。”
这时,谢灵洲站起身,他用拇指朝左边一指。
“走喽,拜拜。”
他一只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懒洋洋地向后挥了挥,就这么走远了,一摇一晃地。
慕净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谜团搅动着,比谢灵州的倒影还要沉重,越缠越紧。
“走吧。”
突然,门开了,屋里的光一下驱散了黑暗。
崔泉推开门,走出来,顺着慕净竹侧目的方向望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片漆黑。
他松了一口气似的,笑着说:“真是不好意思。那疯子没做什么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
崔泉笑了两声。
“你不认识他。那是我们村里的疯子。那个老妇人叫秋芍曈,是他奶奶。他已经好久没回过家了,今天也不知道抽什么疯。”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你看,他把他奶奶折磨成什么样了?”
“他....”慕净竹开口,淡淡地问,“真的是个疯子吗?”
黑暗里,他看不清崔泉的表情,只是身旁很久没有声音。
“我是个医生。”慕净竹解释道,“只是....有点好奇。”
“哦,哦。”
崔泉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
“他从小就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