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洲顿了顿。
下一瞬,徒然,他伸手,抓住慕净竹的胳膊,将他一把按下!
慕净竹一个踉跄,肋骨传来一阵撞击,身体往下倾倒。
脑后的伤才刚换过纱布。
那一瞬间,他几乎已经想象出了鲜血重新渗透白纱的感觉。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坠落。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黑箱,另一只手本能地向四周摸索,希望能找到一个能够借力的地方。
四周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墙壁从指尖飞快擦过。
上方的夜空越来越小,星星也越来越远。
慕净竹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一口井。
一口枯井。
可此时此刻,它更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又像....谢灵洲那双黑色的眼睛。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个疯子,而是个骗子。可是....把他杀死在一口枯井里,有什么意义?
如果谢灵洲真的想对他下手,哪里不行?
为什么偏偏带他来到这里?
念头飞快掠过。
随后,慕净竹忽然笑了。
算了。
有什么重要的?
这难道不就是他一直要找到最优解吗?
这座枯井连根绳子都没有,不会有人来到这里。而他会和这个罪孽的箱子一起,被永远埋在井底。孤孤单单,流干鲜血,摔得粉身碎骨。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继承这个诅咒了。陪着它的,只有慕净竹的一具白骨和黯淡的星尘。
永生永世。
而他,终于可以结束这可恨的命运。
也许直到很多年以后,等这座岛上的烟雾散去,真相大白。人们才会发现,那个聪明绝顶的天才医师,因为受了一个疯子的拐骗,掉进一口枯井里,活活摔死。
荒唐又可笑。
“砰!”
落地声撞上石壁,回荡过去,又回荡回来。
脑浆四溅,鲜血泼洒。
慕净竹满意地闭上眼,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安详的笑。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仍旧死死抓着怀里的黑箱。
他是要把这份罪过带进地狱里的人。
“喂,”头顶忽然传来声音,“我那小床还不错吧?”
“新的。”
什么声音?
是死前的幻觉?
还是地狱里的来使?
不。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他才刚刚听过。
慕净竹睁开眼,井口的星空被遮去了大半。一颗人头的黑影悬在上面,远远的,令人一时分不清,他究竟站在井边,还是飘在天上。
慕净竹茫然地环顾四周。
一片漆黑。
他抬手摸了摸脑袋。除了脑后的伤口撕裂般的疼痛,其他地方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四散的鲜血,也没有令人作呕的脑浆,更没有粉身碎骨。身下是一层又软又厚的垫子,怀里是那只熟悉的黑箱,头顶则是谢灵洲不知所云的声音。
“你让开点。”
“我下来了。”
紧接着,一点光亮从井口出现,像一只萤火虫。
谢灵洲抱着灯,顺着绳子从头顶慢慢降下来。
“砰。”
他一屁股落到垫子上。尾椎刚撞上去,就迸出一阵怪笑。
“哈哈,不错不错!”
灯光一下驱散了黑暗。
慕净竹被晃得眯起眼。
“你....”
“你看上面。”
慕净竹眼前全是光斑,什么也看不清。
“上面怎么了?”
“等会,等会。”
谢灵洲又把灯灭了,随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垫子。
“你先坐,等会儿就看见了。”
慕净竹看了他几秒,最后还是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井底,一起抬头望着天。一个满脸欣喜,一个一头雾水。这口井很大,两个人并排坐着,竟然并不拥挤。
这么大一口井,为什么会枯竭?
但这不关他的事。
慕净竹很快收回思绪,问:“我们等会怎么上去?”
“这个啊。”
谢灵洲重新打开灯,朝一旁晃了晃。
慕净竹这才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根绳子从上方垂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在井壁旁。
谢灵洲索性就开着灯,故意把光往慕净竹脸上晃。慕净竹被照得眯了眯眼,只淡淡瞥他一眼。
“喂,你真的不怕吗?”他指了指周围,“这黑灯瞎火的。”
慕净竹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害怕?
见他无动于衷,谢灵洲也不气恼。他似乎天生就不怕冷场,没话也能硬找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这口井以前死过人?”
慕净竹看了他一眼。
“谁?”
“我爸。”
慕净竹的目光停住了。
“什么....意思?”
谢灵洲仍旧笑着。
“他死前就住在那个医馆,然后顺便就在这里自杀了。”
顺便?
慕净竹盯着他。
什么叫顺便?
什么叫....死的是他爸?
他忽然想起刚才谢灵洲说的话。
“差不多”?
所以他说这里和墓地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慕净竹低下头,看向身下漆黑的井底。那他们现在....是在一个死过人的地方?甚至可能坐在一个人的白骨上?
慕净竹立马站了起来,看向谢灵洲。在那张满是笑意的脸上,竟找不到一点悲伤。他一时不知所言。
到底要疯到什么程度,才能用这样的语气谈论自己父亲的死?
“你信吗?”
谢灵洲忽然抬起头,嘿嘿一笑。
看了他半晌,慕净竹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只是个疯子瞎编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