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四天，俞季已经完美适应新学校的节奏。

唐老鸭嫌弃他们班体质弱，不愿意再代下去，担心出问题找上自己，加上老班心疼孩子，据理力争，成功把三节体育课换成了语数英。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车站，俞季拿了个面包坐在座椅上背英语单词，一边嚼一边读，声音迷迷糊糊的。

黄秋鸿在一边打哈欠，看着一班又一班公交车陆续开走，又看了看表：6：53。

“我草了，这个周序又不来。”黄秋鸿抓着扶手上了公交车，俞季还很懵，转头一直寻找周序的影子。

“不等周序了吗？”俞季坐下，眼睛望着窗外。

“等个屁啊，上学快迟到了。”黄秋鸿看了看表，“周序这个人你得适应，他厌学，我还以为他连续坚持读了那么久，他自己好了呢，没想到还是承受不住，肯定请假了，让他在家休息吧，要是他忘了发消息，你们班主任问起来你就说他请假啦。”

俞季点点头。

“他为什么厌学？”俞季按了按胸口，那的绷带缠得更紧，紧得他呼吸不过来。

“这个吧。”黄秋鸿欲言又止，“不知道。你要想知道去问他吧。”

俞季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两个穿校服的青年并肩走着，拿着老式mp3听着歌，酒窝载满了细碎金光，像戒指上的钻石一样耀眼。

“他家里是谁在照顾他？”

“他爸，他妈在外地，不经常回来。”

“他爸好说话吗？”俞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

“好说话啊，软柿子一个。”黄秋鸿闭目养神，“而且最近他爸出差，家里是他爷爷带他们兄妹俩。”

“他爷爷好说话吗？”

“你怎么净问些这种东西？”黄秋鸿鄙夷看他，“咋滴，相亲啊？你还喜欢糟老头子？”

“去你丫的。”俞季打了他一巴掌，“快说，他爷爷好说话不。”

“不知道，我不怎么接触啊，他爷爷很少上城里来的，看着慈祥和蔼，我早上还看到他在菜市场买菜。”

“你知不知道他住哪？”俞季拍了拍自己的嘴，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俞季好像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幸福家苑，几号楼不记得了。”

俞季不说话了。他听着广播播报着，下一站就是承泽十三中，看了看表，7：14，离早读开始只有十六分钟。真的要去看他吗？俞季咬唇。你和他才认识几天，你就敢登门拜访，万一那老头不好说话把自己赶走怎么办，万一他不欢迎怎么办，万一……俞季心脏拼命跳动着，他按着胸口尝试深呼吸，那样拉扯肺腑的感觉，竟然随着呼吸的节奏弹起交响曲。

你为什么会想要去看他？他难道有你自己重要吗？俞季心口愈发胀痛，这样的疼痛牵扯着他的神经，让他短暂失去思考的能力。

我为了你，要翘课了。俞季想着，手心贴在胸口，那慢慢平静下来。

“拿着！随便你放哪，丢了都行。”俞季把书包甩给黄秋鸿，掏了零钱，拉开校服拉链，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幸福家苑。”

“俞季你干嘛去啊？翘课啊……你不能……”

黄秋鸿的声音被汽车尾气声掩埋，俞季擦了擦自己冒汗的手心。明明今天只有二十度。

从承泽十三中到幸福家苑有十几公里，打车费二十，俞季三天的早饭钱，咬咬牙，又给周序记了一笔账。我还可以呛他、扼令他四次。俞季对自己的愧疚减轻些许。

等到了幸福家苑，俞季望着十几栋小洋楼，一梯三户，一栋有七楼，他挨个试，需要敲门252次，这个数字不太善良。俞季咽了咽口水，深深长叹一口气。算了。

他迈着不获不收的步伐，走到第一栋楼前，深呼吸三次，准备开始漫长的爬楼梯之旅，跑了一楼，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稚嫩的童声：

“哥哥！”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女孩在他背后不远处停下，气喘吁吁，“哥哥你怎么在这？”

俞季看着这张脸有点眼熟。

“你是兰心吗？”

“没想到哥哥还记得我。”周蕙笑了，“哥哥你来干什么？”

“我找你哥哥，他不是请假了么，我，我今天也有事请假了，顺便来看看他。”俞季还是不太习惯撒谎，摸了摸鼻子。

“我哥哥啊？在这栋楼三楼，我正好要上去拿东西，你跟着我一起回去吧。”

俞季小声说了声谢谢，乖巧跟着后头。

“哥！”周蕙打开门冲进去，门哐哐作响，“你赶紧出来，你朋友来找你，我要去上学了，你不要被爷爷发现了，还有下午记得来接我……”

周序顶着鸡窝头，半眯着眼睛，身上依旧是那件老头衫，打了个哈欠，打开房门却看到在客厅里坐着，手上被塞了一杯温水的俞季。

“你怎么在这？”周序关了门，把俞季拉到卧室，谨慎锁好门。

“我不能来吗？”俞季皱眉看着紧缩的房门，甚至还拿了一把椅子抵住，“你一个人在家怎么还这么小心翼翼？怕贼来偷窃吗？”

“嘘……”周序把俞季按到床上，捂住他的嘴巴，比着嘘声的动作，“我是趁着我爷爷不在家，偷偷给老师请假的，他等会儿要是回来发现我就完了，小声点，不然等会听不到他回来的脚步声，我就完了。”

俞季乖乖点头，觉得周序动作有点滑稽，捂着自己的嘴凑到周序耳边：“那你为什么不去学校？不高兴吗？”

周序不说话，搓了搓鼻头，装没听见似的用手卷着床单玩。

俞季拍了拍自己的嘴，讪讪换了个话题：“我和老师请了一会儿假，要去办身份证，下午再去上学，听老师说你不舒服在家休息，我就顺路过来碰碰运气，结果没想到遇到周蕙，你说我是不是气运之子，以后岂不是干什么就行什么啊……”

俞季自顾自说着，像犯了错的兔子，浑圆眼睛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对不起”。

笨蛋呐。周序不小心笑出了声。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住在哪了。我什么时候和老师请假了。手里的请假信息现在才点了发送。

“你笑……”周序再次捂住俞季的嘴，蹙眉听着沉重的脚步声，拉着俞季的胳膊，二话不说拉开衣柜，准备先让俞季先躲进去，没曾想，眼下没看路自己先一头栽了进去，俞季被带着摔在他的身上。

衣柜是定制的，比普通衣柜要大些，但容纳两个人还是有点狭窄。周序听着钥匙转动的声音，心一横，关了衣柜门。

衣柜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唯一一道缝透出一束光，俞季揉了揉脑袋，借着这束光慢慢向前探去，不敢说话，紧咬着下唇。

这是周序的胳膊吧。俞季顺着那只扶着自己的手向前摸了摸，脑中构思了一下周序的大概位置，慢慢向前爬。

周序也是一样的想法，缓过来后，拉着俞季的手准备慢慢坐起来，两个人一个向前，一个起身，俞季感觉到了风，下意识张开嘴想说话，就听见砰的一声，两人鼻尖碰鼻尖。

骨头是真的硬。俞季一下没撑住，原本挎在周序腰旁的两只手一下子抬起来想要推开周序，松开了唯一支撑，俞季重重摔在周序身上。得亏周序腰腹能力够强，顶着这么个姿势还能不倒，甚至能抽出手一只护着俞季的头，一只护着俞季的腰。

但还是撑不住十秒。周序屏气，抱着俞季的腰，慢慢倒下。

俞季第一次在他面前，因为这个他曾经视为陌生人的男人而脸红。

他不敢说话，想要站起来，却被周序强硬按着后脑勺抵在胸膛。

俞季从未觉得一个人在耳边说话能如此性感——周序的声音有些沙哑，热气顺着耳道往里钻，他却冷的打哆嗦：“别动。”

他靠在周序的胸口，清楚听到周序强有力的心跳声，两只手不免抓紧周序的肩膀，脊背不断起伏试图稳定心中的波涛骇浪。

万幸，老头子耳朵不好没有听到这边的声音，笑呵呵对着电话聊了几句，带着棋盘就走下了楼。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密闭空间呆久了，两人不免有些耳红，俞季小心翼翼推开柜门，慢慢钻出柜子，把周序拉起来。

两人顶着相似的发型，默默无言。

俞季蹲下，看着周序盘腿而坐、眼神懵逼的样子，笑了出来。

俞季并没有陪周序太久，一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周序，二是这样的环境实在无法挖掘出珍贵的宝石，它太过于贫瘠和荒芜，连凿开都是问题，怎么还敢期许内里的宝石呢？

他蹑手蹑脚地走了，一个人逛着逛着到了学校，想着已经被记了旷课，在门口吃了碗炒土豆，直到十点才侃侃走进校门。

晚自习放学，俞季被高君留了下来，谈了半个小时心，关心他为什么不来学校，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呵。说着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实则不还是担心我被记了分，影响你的奖金吗？俞季垂眉低眼，无聊地搅着衣服，随口敷衍着回复，心中却想到红楼梦，思绪游到林黛玉焚掉的稿子上，莫名的，在他的眼中那数十张被焚烧的稿子都写着同样的话：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