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分,江叙提前在秦简发来的公交站下了车。津海连续阴了几天,今天难得有阳光,街道两边的梧桐叶被照得发亮,风里却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
这一片是近几年新建的住宅区,街道宽阔,绿化也比江叙住的老小区整齐许多。路边停着不少价格不低的车,几家咖啡店刚刚开门,玻璃窗里坐着安静看书的人。
江叙站在站牌下面看了一眼手机,秦简十分钟前发来消息,说他正在路上,让江叙到了以后不要乱走。
他原本想回复自己并不会迷路,抬头却看见秦简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男生没有穿校服,只穿着一件浅灰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还提着两个纸袋。
“我不是说两点之前到吗,你怎么提前这么多?”秦简跑到他面前时呼吸有些急,却还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公交没有堵车,所以比预计快了一些。”江叙看着他手里的纸袋,闻到了刚刚出炉的面包香味。
“我本来想先去买点东西,没想到你已经到了。”秦简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他,里面装着一块还带着温度的红豆面包。
“我吃过午饭,不饿。”江叙虽然这样说,却还是把纸袋接了过来,免得秦简一直举着。
“那就留着路上吃,反正已经买了。”秦简转身带路,走出几步以后又回头确认江叙有没有跟上。
秦简住的小区距离车站并不远,步行大概只需要七八分钟。门口的保安显然认识他,看见两个人一起回来时,还主动询问是不是学校里的同学。
秦简笑着回答是自己的新同桌,又特意补充了一句,说江叙这次过来是帮他补课,不是过来玩。
保安听完以后笑得更加明显,提醒秦简家里上午就让人准备了不少水果,应该是早就等着这位新同学上门。
江叙听见这句话,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补课,没想到秦简似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家里所有人。
“你不用在意,他们只是很少看见我带同学回来。”秦简压低声音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尴尬。
“以前没有同学来过你家吗?”江叙跟着他走进小区,随口问出这句话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问得有些直接。
“有过,只是次数不多。”秦简没有回避,仍旧走得很轻松,“每次刚和别人熟一点,差不多就又要搬走了。”
江叙没有继续问搬家的原因,只把手里的面包纸袋轻轻捏紧了一些。他记得秦简说过,小学转学三次,初中这次已经是第二次。
小区最里面是一排独立住宅,房子并不夸张,却比江叙想象中大很多。院子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树,门口还放着两只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快递箱。
秦简输入密码打开院门,又回头提醒江叙台阶有些滑。昨天晚上园丁刚刚浇过水,青石板上还留着没有干透的深色痕迹。
房门打开以后,先出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简单的深色针织衫,围裙还没有解下,看见江叙时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
“你就是江叙吧,秦简这几天一直提到你。”女人接过江叙手里的书包,又招呼他赶紧进门,外面的风已经开始变凉。
“陈姨,我没有一直提,只是偶尔提过几次。”秦简站在旁边解释,语气里难得带着一点不自然。
“每天回来都要说几句,也算不上一直。”陈姨笑着拆穿他,随后又问江叙有没有忌口,晚上想吃米饭还是面条。
江叙第一次来到别人家,被这样热情地招呼,一时有些不习惯。他先礼貌地叫了一声陈姨,又说明自己吃什么都可以,不需要特意准备。
“你不要和他客气,陈姨做饭真的很好吃。”秦简把拖鞋放到江叙脚边,又伸手接过他的外套,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提前练习过。
江叙换好鞋以后,才有时间仔细看清屋内的陈设。客厅很宽敞,墙上没有挂太多装饰,书架却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除了书,还摆着不少来自不同城市的小物件。
有京都塔的模型,有国外城市的冰箱贴,还有几张看起来年代不同的全家福。照片里秦简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身边的环境和房子似乎一直在变化。
“那些都是以前住过的地方留下来的。”秦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十分自然,“陈姨说搬家也不能把东西全丢了,不然以后连去过哪里都不记得。”
江叙看见最上层放着一只已经褪色的红色小风车,风车边缘有一处明显裂痕,却被透明胶认真粘了起来。
“那个也是以前留下的吗?”江叙指了指那只风车,觉得它和周围精致的摆件显得有些不同。
“我五岁的时候在一个公园买的,当天晚上就被我自己摔坏了。”秦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点怀念的笑意,“后来每次搬家,陈姨都会帮我收好。”
陈姨在厨房里听见这句话,远远补充道:“他小时候为了那只风车哭了很久,第二天还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弄坏喜欢的东西。”
“陈姨,这种事情就不用告诉江叙了。”秦简立刻提高声音,耳朵却已经有些发红。
江叙没有像平时一样顺势逗他,只是重新看了一眼那只风车。一个总把很多事情说得轻描淡写的人,小时候也会因为失去一件喜欢的东西哭很久。
两个人上到二楼,秦简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推开门以后,江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床,而是一整面贴满纸条和照片的软木板。
照片大多拍的是城市街道、学校门口和普通风景,很少出现人物。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像是在给过去的生活留下明确证据。
“你自己拍的吗?”江叙走到软木板前,看见其中一张照片是京都冬夜的街道,路灯下面积着薄薄一层雪。
“有些是我拍的,有些是别人发给我的。”秦简把书包放到书桌旁,走过来与他并肩站着,“我怕时间久了以后,会忘记这些地方原本是什么样。”
江叙没有说那些照片存在手机里会更加方便。他渐渐明白,对秦简来说,能够真正触碰到的照片和物件,似乎比保存在网络里的东西更加可靠。
软木板右下角有一块空白区域,旁边只钉着一张津海九中的校牌照片。照片拍得有些匆忙,校门上方的字甚至没有完全进入画面。
“这一块为什么没有贴满?”江叙指了指那片空白,觉得秦简不像是会故意留下无用空间的人。
“因为刚来津海,还没有来得及拍太多东西。”秦简拿起桌上的相机晃了晃,“等以后有值得记住的,再慢慢贴上去。”
江叙下意识看向书桌。桌子左边已经整齐放好两套餐具和两瓶水,右边摊着他们今天需要复习的试卷,连不同颜色的笔都提前准备完毕。
“你到底是让我来补课,还是准备参加考试?”江叙坐下以后,看着桌上过分完整的学习用品,忍不住问了一句。
“第一次请你来家里,当然要准备充分一点。”秦简拉开旁边的椅子,先把月考试卷放到两个人中间。
补课从数学开始,秦简这次没有再犯看错数字的错误,却在一道函数题上卡了很久。他换了三种解法,始终无法把最后两个条件连接起来。
江叙没有直接把答案告诉他,而是把草稿纸转到另一边,让他重新看题目中那个看似无关的坐标条件。
秦简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他立刻低头重新计算,写到最后一步时,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这道题比考试最后一道还难,你是不是故意拿来打击我?”秦简把草稿纸推过去,等待江叙检查最后的答案。
“你说过想提高,简单题没有太大意义。”江叙确认过程正确以后,在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对勾。
秦简看着那个对勾,伸手把草稿纸拿回来,又像前几次一样认真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这些草稿纸你为什么都要留下?”江叙终于问出积压很久的疑惑,他已经看见抽屉里放着好几张熟悉的纸。
“因为上面有你画的对勾。”秦简回答得十分坦然,仿佛保留几张普通草稿纸是一件完全合理的事情。
“以后还会有很多,没有必要每张都留着。”江叙说完以后,秦简却没有把那张纸重新拿出来。
“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这些还是第一批。”秦简关上抽屉,又把英语练习册放到江叙面前,“而且第一次的东西一般都比较重要。”
江叙没有继续争论。他低头翻开练习册,却发现秦简在扉页上重新抄写了那篇关于雨天和旧伞的英语作文。
“你为什么抄我的作文?”江叙认出那几个句子以后,语气里第一次出现明显惊讶。
“老师不是说这篇写得不错吗,我拿来参考一下结构。”秦简回答时目光有些飘忽,显然这个理由并不完全真实。
“老师只是说比原来的内容自然,没有让你整篇抄下来。”江叙看着扉页上工整的英文,发现秦简甚至连自己原本写错后修改的地方都保留了。
“我知道,所以只是放在这里,没有交给老师。”秦简迅速翻到后面的练习内容,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江叙却在最后一行看见一行很小的中文。那里写着:“那天的雨很大,但我第一次觉得转学也不算太糟。”
他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揭穿秦简,只把练习册重新翻到需要修改的作文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