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江叙看着他明明有些不自在,却仍旧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忽然不想再逼问下去了。他重新拿起笔,在第四题旁边随便写了一个选项,故意把答案推到秦简面前。
“你看,我写完了。”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错了。”
“你还真了解我。”
那句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被他们暂时放在桌角,像一封已经写好却还没有送出去的信。谁也没有把它拆开,谁也没有真正忘记它的存在。
雨一直下到晚上七点,教学楼的保安拿着钥匙上来巡楼,看见他们还在教室里,提醒学校很快就要关门。江叙收拾好书包,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公交信息,发现原本要乘坐的那班车因为积水临时改道。
秦简站在一旁,试图再次拯救自己的旧伞。江叙没有再给他机会,直接把那把伞从他手里拿过来,放进了教室后面的废旧物品箱。
“你干什么?”秦简问。
“让它退休。”
“我还能修。”
“修好以后供起来吗?”
秦简想把伞拿回来,却被江叙挡在前面。两个人在教室后面僵持片刻,最后还是秦简先放弃,低声说了一句“浪费”,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生气的意思。
江叙从书包侧面拿出自己的伞,走到教学楼门口以后才发现,这把伞虽然没有坏,却只够一个人勉强使用。若是两个人并肩走,肩膀和手臂难免会被雨水打湿。
“你撑吧。”秦简说,“我跑到公交站就行。”
江叙没有把伞递给他,只是直接撑开,往秦简身边靠近了一步:“一起走。”
“会淋湿。”
“那就走近一点。”
他们挤在同一把伞下,沿着教学楼前的石板路慢慢往外走。雨水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秦简的肩膀几次碰到江叙,又迅速向旁边避开,像是担心自己占去太多位置。
江叙察觉以后,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另一边的肩膀主动贴近秦简。隔着被雨气浸得微凉的校服布料,他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也能够听见两个人并不整齐的脚步声。
“你别总往外躲。”江叙说。
“我没有。”
“你的半边肩膀都湿了。”
“你那边也湿了。”
“所以我让你靠近一点。”
秦简没有说话,却真的往他身边挪了一小步。那一点距离微不足道,甚至没有人能够看出来,可江叙却觉得,整把伞下的空气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校门外的积水已经漫过路边台阶,他们不得不绕过几个水坑。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两个人的裤脚还是湿了大半,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水声。
站台下聚集着不少避雨的人。江叙收起伞,发现自己的右肩几乎没有沾到多少雨水,而原本靠近伞外的左肩却已经湿透。他正准备把书包放下来,秦简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你一直把伞往我这边偏?”秦简问。
江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语气自然:“手酸了,没拿稳。”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理由都很差。”
“那你还问。”
秦简站在他面前,手指仍旧捏着他湿透的袖口。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周围的人太多,公交车进站时又带起一阵嘈杂的水声,最终将那句话压了回去。
他们随着人群上车,车厢里已经没有相邻的座位,只能站在后门附近。江叙一只手抓住扶杆,另一只手护着书包,秦简站在他身前,被拥挤的人群推得向后退了半步。
江叙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秦简没有挣开,只是顺势抓住江叙的校服袖口。公交车驶过积水路段时,整个车厢轻轻晃动,他们也跟着靠得更近了一些。
车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灯光,商店招牌与路灯连在一起,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江叙望着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影,忽然想起秦简刚才说过的话。
因为现在有一些东西,我不想换掉了。
他没有再追问。
有些答案或许不必急着在某一个傍晚说清楚。只要明天来到教室的时候,秦简依旧坐在他的身边;只要放学以后,他们还会一起走向公交站;只要下一次下雨时,他们仍然愿意挤在同一把伞下,那么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便已经藏在了这些日复一日的小事里。
公交车到站以后,雨势已经小了许多。秦简先一步下车,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站牌旁等着江叙从人群里挤出来。
“你怎么还不走?”江叙问。
“等你。”
“你不是和我不同方向吗?”
“我知道。”
秦简把书包背好,又看了一眼江叙湿透的肩膀:“下次下雨之前,我会买一把新伞。”
江叙笑着问:“然后呢?”
秦简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然后换我往你那边偏。”
路边的积水倒映着他们头顶的灯,晚风吹过时,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江叙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只觉得那个原本潮湿又阴沉的傍晚,忽然因为一句很普通的承诺而变得明亮起来。
秦简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提醒他:“明天别迟到,我检查你的英语试卷。”
“知道了。”
“第四题重新做。”
“知道了,秦老师。”
“还有,回去记得换衣服。”
江叙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拐进熟悉的街口才转身离开。他没有发现,自己一路都在笑,也没有发现那场持续了整个傍晚的雨,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停了。
只有屋檐上残留的水珠仍在缓慢落下,一滴又一滴,敲在空荡的街道上。
像某个还没有被说出口的秘密,正在漫长的青春里,安静地等待着属于它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