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醒来时,窗外刚刚亮起来。
京都冬日的清晨带着一层浅灰色的雾,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微弱的天光从缝隙里落进房间,照在床边的地毯上。屋子里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暖气运转时偶尔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睁着眼睛看了几秒天花板,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津海。
昨晚发生的一切慢慢回到脑海里。
父亲说要给他安排新的学校,母亲可能会离开津海,他和父亲争吵了很久,最后抱着手机,在江叙的声音里不知不觉睡着。
秦简下意识伸手去摸枕边。
手机仍然插着充电器,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他心里骤然空了一下,以为视频在半夜断开,指尖碰到屏幕后,画面却重新亮了起来。
通话还在继续。
屏幕里的房间有些昏暗,江叙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套,一只手压着摊开的错题本,另一只手放在手机旁边。台灯没有关,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眼下很浅的疲惫。
通话时间已经超过八个小时。
秦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
昨晚他说别挂,江叙真的就没有挂。
他明明可以在自己睡着以后结束通话,也可以把手机放在一旁,回床上好好休息。可江叙一直坐在那里,像是真的替他守住了从京都通往津海的那扇窗。
秦简把手机拿近一些,小声叫道:“江叙。”
屏幕里的人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江叙的手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他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目光在桌面上停留片刻,随后才看向手机屏幕。
“醒了?”江叙的声音有些哑。
秦简看着他压红的脸侧,忽然有些心疼。
“你怎么在桌上睡了?”
“太晚了。”
“为什么不挂断?”
江叙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有人不让。”
秦简抿了抿唇:“我睡着以后又不知道。”
“你半夜醒过一次。”
“我醒了?”
“嗯。”
“我说什么了?”
江叙沉默片刻,低头合上错题本。
“你说别走。”
秦简怔住。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半夜醒来过,更不记得说过这句话。可只要想到自己在睡梦里也在害怕被留下,胸口便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难堪。
“可能是在做梦。”他解释。
“嗯。”
“我没把你当成别人吧?”
“没有。”
“那你回答我了吗?”
江叙抬起眼睛:“回答了。”
“你说什么?”
“说我不走。”
屏幕里的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清晨的天光越来越亮,江叙身后的窗户也渐渐显出熟悉的轮廓。秦简看着他,原本因为醒在京都而产生的不安,像被那句话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江叙。”
“嗯?”
“我现在觉得,你比闹钟好用。”
“为什么?”
“睁眼就能看见。”
江叙看了他几秒,伸手拿起手机。
“那现在看完了,我挂了。”
“别。”
秦简立刻从被子里坐起来。
江叙的动作停住,嘴角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秦简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靠回床头,故意冷着脸说:“你现在都会开玩笑了。”
“跟你学的。”
“我教你的明明都是优点。”
“比如不吃早饭?”
“那是生活习惯,不算性格。”
江叙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房间。画面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经过狭窄的走廊,最后进入厨房。
江叙母亲已经起床,正在灶台前熬粥。
她回头看见江叙举着手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从画面里看见了秦简。
“秦简醒了?”她笑着问。
秦简没想到会突然见到她,赶紧把乱掉的头发压下去。
“阿姨早上好。”
“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
“京都冷不冷?那边是不是还没下雪?”
“有点冷,还没有下雪。”
江叙母亲把火调小,走近镜头看了看。
“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没睡好?你到了别人家也别不吃饭,胃饿坏了以后很难养。昨天的饺子还合口味吗?”
“很好吃。”秦简认真回答,“保温盒我会带回去。”
“盒子不着急,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什么时候回来。
江叙母亲说得自然,好像他回津海是一件不需要怀疑的事情。没有询问父亲会不会允许,也没有问新的学校,她只是理所当然地把他的归期放在未来某一天。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昨晚重新写下的“津海”还在,只是睡觉时蹭到了被子,边缘稍微模糊了一点。
“阿姨。”他轻声说,“我会尽快回去的。”
“好。”江叙母亲笑着点头,“回来以后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包三鲜馅的。”
“嗯。”
江叙将手机拿远一些:“妈,粥要溢出来了。”
“你看着锅,我去叫你爸起床。”
画面里的人离开后,秦简脸上的笑意仍然没有消失。
“你妈记得我喜欢三鲜馅。”他说。
“你上次吃了两盘。”
“有那么多吗?”
“有。”
“你记错了。”
“一盘十八个。”
秦简沉默两秒,迅速转移话题:“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写作业,下午去买年货。”
“和阿姨一起?”
“嗯。”
秦简想象了一下江叙陪母亲去市场的样子。大概会负责拎所有东西,被问喜欢吃什么时只会说“都行”,最后又被母亲硬塞一袋零食带回家。
那是一种很普通的日常。
普通得让人羡慕。
“你呢?”江叙问。
“去我爷爷家。”
“昨天说的家庭聚会?”
“嗯。”
“几点回来?”
“不知道。”
“结束以后给我发消息。”
秦简点头:“你要一直看手机。”
“我平时也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秦简认真想了一会儿。
“今天要看得更勤一点。”
江叙没有问原因,只答应了一声。
“好。”
早餐被佣人送上楼时,秦简才挂断视频。
屏幕彻底暗下来的那一刻,房间里的安静重新涌了回来。他坐在床边看了几秒自己的倒影,随后重新点开聊天框,给江叙发了一张手腕的照片。
【还在。】
江叙回复得很快。
【别蹭掉。】
秦简看着那三个字,终于起身去洗漱。
上午九点半,秦明远在楼下等他。
秦简换了一件黑色毛衣,外面套着长款羽绒服。他走下楼梯时,父亲正在客厅里看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昨晚睡得怎么样?”秦明远问。
“还行。”
“吃早饭了吗?”
“吃了。”
秦明远合上文件,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毛衣袖口稍微向上缩了一点,露出那两个不算工整的字。
“你手上写的什么?”
秦简立刻把袖子拉下来。
“没什么。”
“津海?”
他没想到父亲已经看清楚了。
秦简没有否认,只拿起放在玄关的围巾。
秦明远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么想回去?”
“是。”
“因为学校,还是因为那个叫江叙的同学?”
秦简系围巾的动作停了一下。
“都有。”
“你和他关系很好?”
“很好。”
“好到影响你选择学校?”
秦简抬起头:“不是他影响我,是我本来就不想留下。”
秦明远沉默片刻。
“今天在你爷爷面前,不要说这些。”
“为什么?”
“老人身体不好。”
“所以我应该假装自己愿意?”
“只是暂时不谈。”
“你们昨天已经替我谈完了吧?”
秦明远眉头微微皱起。
“秦简,我不希望一大早就和你争吵。”
“我也不希望一回来就有人替我决定以后住在哪里。”
两个人站在玄关处,谁也没有退让。
最后还是司机按响门铃,打破了客厅里的僵持。
秦明远拿起外套,低声说:“先上车。”
秦简没有继续争执。
他知道父亲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问题推迟到所谓合适的时候。可是那些合适的时候从来不会真正到来,等他再次被叫到面前,一切往往已经无法改变。
车辆驶入京都老城区时,街边的建筑渐渐低矮下来。
秦家老宅位于一条安静的巷子深处,院墙外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秦简小时候经常来这里,记忆里院子总是很热闹,亲戚和佣人来来往往,他却很少真正融入其中。
车刚停稳,便有人从屋里迎出来。
秦简跟着父亲进门,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长辈们看见他,纷纷露出笑容,有人问他长高了多少,有人问津海的学校怎么样,还有人感叹他越来越像年轻时的秦明远。
他礼貌地逐一回答,脸上的笑却始终很淡。
祖父坐在靠窗的位置。
老人年纪大了,身体比秦简上次见到时更差一些,腿上盖着厚毯子,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洪亮。
看见秦简,他伸出手招了招。
“过来,让爷爷看看。”
秦简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老人握住他的手,仔细看了很久。
“瘦了。”
“没有。”
“在津海吃不惯?”
“挺习惯的。”
“你爸爸说,你母亲最近工作忙,年后可能要去国外。你一个人在津海,家里人都不放心。”
客厅里的谈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下来。
秦简抬起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父亲。
秦明远神情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老人会说这些。
“我可以住校。”秦简说。
“京都也有很好的学校。”祖父拍了拍他的手,“你以前的老师还记得你,回来以后,不会耽误功课。”
“爷爷,我不想转学。”
老人脸上的笑意稍微停顿了一下。
旁边一位姑姑立刻接话:“小简,你现在年纪还小,朋友以后还会认识很多。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京都这边无论是高中还是以后出国,都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