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夏尽冬来 > 第51章 九点以后的答案

第51章 九点以后的答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周三清晨,秦简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天色尚未完全亮起来,灰白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光。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六点零七分,距离平时起床还有二十三分钟。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

父亲昨晚发来了一份文件,里面列着留在津海需要完成的条件。文件只有两页,每一条都写得清楚、冷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一份等待双方确认的合同。

第一,期末考试总排名需要进入年级前二百五十名。

第二,数学和英语成绩不得低于约定分数。

第三,需要提交下学期完整学习计划,并由班主任对计划的可执行性进行确认。

第四,生活作息和出勤情况不得出现明显问题。

第五,春节期间仍需前往国外,与家人共同讨论下一阶段安排。

最后一条下面还附了一行说明。

“以上条件仅作为暂缓转学的评估依据,不代表最终决定。”

秦简昨晚把那句话看了很多遍。

无论他完成多少事情,父亲仍旧没有真正承诺让他留下。所有努力只能换来一次“评估”,而评估以后究竟会得到什么结果,依旧掌握在别人手中。

他本应该生气。

可比起最初直接办理转学手续,这已经是他争取来的第一块可以站稳的地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江叙发来一条消息。

“醒了吗?”

秦简看了一眼时间,回复:“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江叙很快回道:“不知道。”

“那为什么这么早发?”

“猜的。”

秦简靠在枕头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猜对了。”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几秒,却只发来三个字。

“看文件。”

秦简的笑容顿时淡了一些。

“你怎么比我爸还着急?”

“九点要谈。”

“现在才六点。”

“白天要上课。”

“江叙,你是不是一晚上都在想这件事?”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秦简等了很久,手机才再次震动。

“嗯。”

只有一个字。

秦简盯着那条消息,原本因为文件而沉下去的情绪,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重了。

他翻身坐起,将父亲发来的文件重新打开,又把昨天和江叙一起整理的计划放在旁边。两份内容一份来自大人,一份来自他们自己,格式不同,语气也完全不同。

父亲写的是条件。

江叙写的是方法。

如何提高排名,哪一科最容易拉分,每天应该分配多少时间,周末怎么复习,遇到不懂的问题找谁。甚至连秦简容易因为熬夜导致第二天注意力不集中的习惯,也被单独列在作息部分。

秦简昨天看到那一条时,还和江叙争论了很久。

“我没有经常熬夜。”

“你上周有三天十二点以后睡。”

“那是因为有事。”

“前一周呢?”

“忘了。”

“你早读的时候睡过两次。”

“我只是低头看书。”

“书是合着的。”

秦简最终没能说服他,只能同意把“十一点半前睡觉”写进计划。

现在再看那份计划,他忽然觉得,比起父亲文件里冰冷的数字,江叙写下的每一个具体步骤,都像是替他在那条还没有走过的路上亮了一盏灯。

秦简拿起手机,给江叙发消息。

“今天放学去图书馆吗?”

“晚上要谈。”

“所以才去。”

“几点走?”

“五点半。”

“来得及?”

“九点才开始。”

对面停顿了一会儿。

“好。”

秦简把手机放到一旁,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时,他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色。他昨晚其实没有睡好,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几项条件,一会儿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一会儿又觉得父亲故意把目标定得太高。

年级前二百五十名。

他现在的排名还在三百名以后。

期末考试只剩下不到一个月,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进步几十名,并不是只靠多做几道题就能保证的事。

可他不能在谈话开始以前先承认做不到。

因为一旦他说不行,对方就会理所当然地告诉他,既然无法完成条件,那么转学就是更好的选择。

秦简洗了一把脸,拿毛巾擦去镜面上溅到的水。

“可以。”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遍。

声音在空荡的洗手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又说了一次。

“可以做到。”

早晨七点二十五分,秦简走到公交站。

江叙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仍旧放着书包。秦简上车以后,先站在过道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不是课本,也不是试卷。

是一张重新打印过的学习计划。

“你又改了?”秦简坐下来。

“嗯。”

“哪里?”

“排名目标。”

秦简接过纸,看见原本写着“期末进入年级前三百名”的位置,被改成了“争取进入前二百五十名”,下面还增加了分阶段目标。

第一次周测,缩小二十分差距。

第二次周测,稳定薄弱科目。

期末前一周,不再大幅调整复习方法。

“你觉得我能进前二百五十?”秦简问。

“能。”

“这么确定?”

“看各科分数,不是只看名次。”

江叙翻开自己的笔记,将几次小测成绩摆在他面前。

“你数学已经比上个月高了十五分,英语提高不多,但错的题型比较集中。语文和文综只要保持,排名会往前。”

秦简低头看着那几张表。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晚。”

“几点?”

“十一点。”

“你不是让我十一点半以前睡觉?”

“我十一点二十睡的。”

“你为了算我的成绩,晚睡二十分钟?”

“本来就在复习。”

“又是顺便?”

江叙看向他,像是想继续用那个熟悉的答案。可停顿片刻后,他却低声说:“不是。”

秦简怔了一下。

“专门算的。”江叙说。

公交车恰好驶过减速带,车身轻轻晃动。秦简手里的纸也跟着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些被认真整理出来的数字,过了很久才开口。

“江叙。”

“嗯?”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一定不能走。”

江叙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早餐铺陆续亮起灯,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路口。天边浮着一层很淡的云,像是又在酝酿一场雪。

秦简本以为江叙会说,本来就不应该走。

可他等了很久,只听见一句很轻的话。

“那就别走。”

江叙看着他。

没有玩笑,也没有犹豫。

秦简握住那份计划,指尖一点点收紧。

“好。”他说。

到了学校以后,秦简先去找了班主任。

班主任看完父亲提出的条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前二百五十名,对你来说不算完全做不到,但短期内压力会很大。”

“老师觉得不合理吗?”

“不能说不合理。”班主任将文件重新看了一遍,“如果从你目前的成绩趋势来看,确实有可能达到。但学习不是签合同,不能保证每一次考试都完全按照计划发生。”

秦简低头看着桌面:“那学校能确认我的学习计划吗?”

“可以确认你是否认真执行,但不能替你向家长保证结果。”

“我知道。”

班主任抬起头:“你考虑清楚了吗?为了留下来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未必是一件好事。”

秦简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不试,我会后悔。”

班主任看着他,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以前你父亲也安排过你转学?”

“很多次。”

“你都没有反对?”

“开始反对过。”

“后来呢?”

“后来觉得没有用。”

办公室里的暖气发出轻微的响声。班主任手里还握着那份文件,纸张边缘在指尖轻轻弯曲。

“这次为什么觉得有用?”她问。

秦简抬起眼睛。

“因为有人告诉我,不试才是真的没有用。”

班主任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她从文件架里取出一份空白表格,放到秦简面前。

“学校可以给你做阶段性学习记录。”她说,“每周由各科老师填写一次情况,期末以后形成完整说明。”

秦简愣住:“真的?”

“但这不是为了帮你应付家长。”班主任提醒,“你需要对上面的每一项负责。”

“我会。”

“还有,如果压力太大,必须及时告诉老师。”

秦简点头。

班主任拿起笔,在学习计划最下面签了名字,又写下日期。

“我只能证明你在认真努力,不能决定你最终去哪里。”

“这样就够了。”

秦简拿回那份计划,低头看着签名。

纸上原本只有他和江叙的字,现在多了第三个人的确认。那条原本只存在于他们讨论里的路,终于有了第一个来自现实的支点。

离开办公室时,早读铃刚好响起。

秦简快步跑回教室,经过江叙身旁时,将计划轻轻放到他桌面上。

江叙低头看见班主任的签名,抬眼看向他。

秦简没有说话,只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一步。

江叙看懂了。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递还给秦简,随后抬手比了一个动作。

继续。

上午的课程过得很慢。

秦简比平时认真许多,甚至连最容易走神的政治课都记了满满两页笔记。可越接近晚上,他心里那种不安便越明显。

父亲提出条件,不代表他愿意听取修改。

九点的谈话可能只是通知。

他也可能会把自己认为不合理的部分全部驳回,让秦简在接受和离开之间二选一。

第四节课结束时,数学老师发下一张周测卷。

“明天下午考试,题目范围已经写在黑板上。”老师说,“期末前最后两次周测,大家认真对待。”

秦简看着卷子最上方空白的姓名栏,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像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

第一次周测。

江叙的计划里也写着这个节点。

下课以后,他拿着试卷走到江叙座位旁边。

“明天就考。”

“嗯。”

“我今天晚上还要谈,没时间复习。”

“图书馆复习。”

“两个多小时够吗?”

“不够。”

秦简皱眉:“那怎么办?”

“先看最容易错的。”

“其他不会的呢?”

“今晚谈完再看。”

“可能很晚。”

“明早看。”

“要是还不会?”

江叙抬头:“秦简。”

“嗯?”

“别先想所有不会的。”

秦简停住。

江叙从他手里拿过试卷,在考试范围上画了三道线。

“先做这三类题。”他说,“剩下的明天再说。”

秦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把事情拆得这么小?”

“太大了做不完。”

“那转学的事也能拆吗?”

“已经在拆。”

“今天是哪一步?”

“谈条件。”

“明天呢?”

“考试。”

“后天?”

“等结果。”

“再后天?”

江叙看着他:“先把今天过完。”

秦简轻轻点头:“好。”

下午放学后,他们没有去公交站,而是一起走向市图书馆。

冬日天黑得早,五点多的街道已经亮起路灯。沿途商铺挂上了新年的装饰,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窗花,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秦简走得很慢。

书包里装着父亲的条件、班主任签过字的计划,以及明天即将考试的数学卷。他觉得自己像同时背着好几个尚未揭晓的答案,任何一个都可能在下一秒变得很重。

江叙走在他旁边,没有催。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他忽然停下来。

“进去。”

“买什么?”

“晚饭。”

“现在才五点半。”

“图书馆出来以后来不及。”

秦简看了一眼时间:“九点谈,在外面吃也行。”

“你会不吃。”

“我昨天吃了。”

“十点以后。”

“那也算吃。”

江叙没有继续争论,直接走进便利店。

秦简只好跟上去。

他们买了两个饭团、一盒牛奶和一袋坚果。结账时,秦简想付钱,江叙却先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收银台前。

“我来。”

“为什么?”

“你上次买了面包。”

“那个买一送一。”

“这次没有活动。”

“所以更应该一人一半。”

江叙看着他:“下次你买。”

秦简停顿了一下:“下次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吃什么?”

“再说。”

“那算约好了?”

“嗯。”

秦简把手机放回口袋,脸上的神情终于轻松了一点。

图书馆里的位置比周末更空。

他们仍旧坐在上次的角落,秦简在外面,江叙在里面。桌上只放数学书、错题本和那张考试范围。

江叙没有从头开始讲,而是先让秦简独立做题。

第一道错了。

第二道也错了。

秦简看着连续出现的两个错误答案,情绪明显烦躁起来。

“我今天状态不好。”

“嗯。”

“这样明天肯定考不好。”

“还有一道。”

“做了也会错。”

“先做。”

“江叙。”

“嗯?”

“你能不能说点安慰我的话?”

江叙放下笔:“你想听什么?”

“比如我明天一定能考好。”

“不能保证。”

“那你说我很聪明。”

“聪明不代表不算。”

“你这个人真的不会安慰别人。”

江叙看着他一会儿,忽然把错题本拉到自己面前。

“这道题你上个月完全不会。”他说,“现在只是最后一步算错。”

秦简没有说话。

江叙又翻到下一页。

“这道也是。以前公式都记错,现在能自己列出来。”

“可答案还是错。”

“比以前少错两步。”

“少错两步有什么用?”

“下一次就可能不错。”

秦简低头看着错题本。

江叙的手指停在页面边缘,声音依旧平静。

“你不是突然变好,也不会突然什么都会。”他说,“但你一直在往前。”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有人合上书本的声音。

秦简看着那几道被反复修改过的题,心里那股烦躁慢慢散开了一些。

“这算安慰吗?”

“算事实。”

“事实听起来比安慰有用。”

“那就继续。”

第三道题,秦简终于算对了。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在旁边画雪人,只在答案下面写了一个很小的“对”。写完以后,又觉得太普通,便在旁边补了一句。

“往前一步。”

江叙看见了,没有说他乱写,只拿笔在后面加了一个日期。

七点四十分,他们离开图书馆。

外面开始飘雪。

雪不大,细小的白点落在路灯光里,像灰暗夜色中慢慢浮动的尘埃。秦简站在台阶下,伸手接了一片,却只感觉到掌心短暂的凉意。

“天气预报说下雪了吗?”他问。

“没有。”

“又是突然下的。”

“嗯。”

“要不要去看那个雪人?”

“已经化了。”

“名字也没了。”

“照片还在。”

秦简看向江叙:“你手机里还留着?”

“嗯。”

“没有删?”

“说过不删。”

秦简笑了一下,收回手:“那今天不绕路了。”

“来不及。”

“我知道。”

他们在图书馆附近的小店吃完饭,八点二十分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很多,最后一排已经没有位置。两个人只能站在后门旁边,各自抓着扶杆。

秦简一直低头看时间。

八点二十五分。

八点三十二分。

八点四十一分。

车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移动,公交车却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得很慢。

“来得及。”江叙说。

秦简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一分钟看三次手机。”

“万一迟到,他会觉得我不重视。”

“提前发消息。”

“我已经发了。”

“那就不是迟到。”

秦简握紧扶杆:“你今晚还会等吗?”

“嗯。”

“可能谈很久。”

“知道。”

“明天还要周测。”

“我会复习。”

“你不是陪我谈。”

“等你消息的时候复习。”

秦简看着他:“你每次都说得像没有影响。”

“本来就能一起做。”

“那如果我谈完以后情绪不好呢?”

“打电话。”

“如果我不想说话呢?”

“不说。”

“那打电话做什么?”

“听着。”

秦简的手指慢慢放松。

公交车忽然刹车,他向前晃了一下,江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站稳。”

“前面有冰。”

“车里没有冰。”

“司机可能急刹。”

“抓栏杆。”

“栏杆太凉。”

“你戴着手套。”

熟悉的对话让秦简终于笑起来。

他没有松开江叙扶着自己的手,只低声说:“还是凉。”

江叙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争。

八点五十五分,秦简推开家门。

他连鞋都没有完全换好,便先给江叙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对面几乎立刻回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