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江叙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很淡,房间里仍旧昏沉。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而是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
聊天框里没有新消息。
昨晚分别以前,他反复叮嘱秦简,早晨起床以后必须告诉他还有没有头晕。秦简当时答应得很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应付一道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现在已经七点零六分。
江叙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醒了吗?
消息没有立刻被回复。
他又等了两分钟,忍不住补上一句。
——今天手还冷不冷?
发送完以后,江叙把手机放回枕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不到半分钟,他又重新拿起来,确认聊天框上方有没有出现“正在输入”。
依然没有。
七点十二分,秦简终于回复。
——醒了,没头晕,手也不冷,早餐会吃。
江叙看着这句话,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是不是把我昨天说的话背下来了?
秦简很快回道。
——没有,只是按顺序回答。
——你什么时候醒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刚刚。
江叙坐起身,靠在床头,继续追问。
——刚刚是几点?
这一次,秦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白粥、一颗水煮蛋和半碟切好的水果。桌面旁边放着摊开的英语练习册,页角压着江叙的那条深色围巾。
——早餐。
江叙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继续问起床时间。
秦简愿意吃东西,至少说明昨晚的不舒服没有持续到今天。至于消息回复得晚,大概只是手机仍旧放在客厅,或者起床以后先去洗漱了。
他这样想着,低头敲出一行字。
——围巾别洗,我还要闻上面的奶茶味。
发送成功以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有些奇怪。
正准备撤回,对面已经回复了一个句号。
江叙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迅速补救。
——我的意思是,洗多了容易变形。
秦简这次回复得更快。
——已经洗了。
——什么时候洗的?
——昨晚。
——你昨晚不是答应早点睡吗?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最后却只出现一句。
——十一点以前洗的。
江叙凭直觉觉得这句话不完整,可他没有证据,只能把手机扔回床上,抓着头发下床洗漱。
周一早晨,津海依旧没有下雪。
周末积压下来的云层被风吹散,天空呈现出清冷而干净的浅蓝色。阳光从教学楼东侧照进走廊,在地面投下整齐的窗格。
江叙走进教室时,秦简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订正上周的英语周测。洗干净的围巾被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江叙的椅背上,边缘还带着洗涤以后微凉的湿气。
江叙把书包放下,第一件事便是伸手碰了碰秦简的额头。
秦简握笔的动作顿住:“你做什么?”
“检查。”
“检查什么?”
“有没有发烧。”
“昨天已经检查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秦简抬眼看着他:“你对每天的雪也是这么说的。”
江叙没有被转移话题,又碰了碰他的手背。
温度的确比昨天暖一些。
“今天真没头晕?”
“没有。”
“眼睛花不花?”
“不花。”
“胃难不难受?”
“也不难受。”
江叙拉开椅子坐下,仍旧半信半疑:“那你昨天为什么突然站不稳?”
“没有站不稳,只是灯光晃了一下。”
“灯光不会自己晃。”
“可能是风吹的。”
“路灯又不是挂在树上的。”
秦简低头继续改题:“那就是我看错了。”
江叙还想再问,秦简却把周测卷推到他面前,用笔尖点了点最后一道阅读理解。
“这道题你选了什么?”
“先别转移话题。”
“你选了B。”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B错得最像正确答案。”
江叙立刻低头看题:“什么意思?我认真分析过,文章里明明提到了作者对故乡的怀念。”
“提到了怀念,不代表主题是怀念。”
“那是什么?”
“作者最后回到故乡,是为了说明记忆中的地方和现实中的地方并不相同。重点不是回去,而是承认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江叙顺着他标注的句子重新读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这道题是不是故意骗我?”
“考试不会专门认识你。”
“那它为什么每次都知道我会选哪个?”
秦简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因为你总是看到熟悉的词就以为是答案。”
江叙拿起红笔,在B选项旁边画了一个很大的叉:“那我以后不相信熟悉的东西了。”
“也不能完全不相信。”
“你们做题好的人说话都这么矛盾吗?”
“要看上下文。”
江叙叹了口气,把卷子拉回自己面前。秦简则翻开新的练习册,准备继续下一项任务。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有区别。
秦简的声音很稳,脸色虽然仍旧偏白,却不像昨晚那样没有血色。他记得周测里的每一道错题,也记得今天早读需要抽查的单词。
江叙观察了一会儿,终于暂时压下心里的担忧。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冬季体育课的内容不多,老师先让全班绕操场慢跑两圈,再自由活动。江叙跑到半圈时便开始抱怨风太大,经过秦简身边时,还故意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
“昨天是谁说自己身体好?”
秦简呼吸平稳,速度没有变化。
江叙跟在他旁边:“昨天的我对今天的情况不了解。”
“那你昨天还说江叙评审委员会有临时否决权。”
“委员会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意见。”
秦简看了他一眼:“你不去当律师可惜了。”
“律师需要背很多东西,我不行。”
“你记奶茶口味记得很清楚。”
“那是重要内容。”
两个人跑完第一圈,秦简的速度慢了一些。
江叙原本还在说话,察觉到以后,也跟着放慢脚步:“累了?”
“没有。”
“那怎么不跑了?”
“鞋带松了。”
秦简停在跑道边缘,低头蹲下来重新系鞋带。江叙站在旁边等他,看见他系了两次都没有把鞋带收紧。
细长的鞋带从指间滑下去,秦简的手指像是不太听使唤,停顿片刻以后,才重新抓住。
江叙蹲到他面前:“手怎么了?”
“有点冷。”
“你刚才还说不冷。”
“跑步以前不冷。”
江叙低头看向他的手。
秦简的指尖并没有冻红,反而显得有些苍白。右手食指轻微地颤了一下,很快又被他握进掌心里。
“我来。”
江叙没等他拒绝,直接把鞋带接了过去,系成一个结实的蝴蝶结。
秦简站起来时,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江叙立刻扶住他的手臂:“又头晕了?”
“蹲太久了。”
“才不到一分钟。”
“起得太快。”
江叙盯着他看了几秒:“今天别跑了。”
“老师要求两圈。”
“我替你跑。”
“体育成绩不能替。”
“那就跟老师说你不舒服。”
秦简把手臂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我没有不舒服。”
说完,他重新回到跑道上,继续完成剩下的一圈。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落在秦简的肩膀上,将校服边缘照得发亮。他的步伐仍旧平稳,只是速度明显比第一圈慢了一些。
江叙很快追上去,没有再劝他停下,只沉默地跑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
第二圈结束时,体育老师吹哨集合。
秦简站在队伍中间,微微低着头,呼吸比平时急促。江叙隔着一个同学看过去,发现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胸口下方,像是在缓解某种不适。
等老师宣布自由活动,江叙立刻绕到他身边。
“哪里疼?”
秦简松开手:“没疼。”
“你刚才一直按着这里。”
“跑得太快,岔气。”
“你跑得比我还慢。”
“那也可能岔气。”
江叙第一次发现,秦简不想说实话的时候,也能给出很多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可那些解释一个接一个地堆在一起,反而让人越来越难相信。
“去医务室。”江叙说。
“不去。”
“为什么?”
“只是跑步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昨晚也是休息一会儿,今天还是休息一会儿。秦简,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秦简抬起眼睛。
操场上很吵,篮球落地的声音、同学的说笑声和体育老师的哨声混在一起。两个人却忽然安静下来,像是周围所有声音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过了几秒,秦简低声说道:“真的没有。”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秦简的眼神没有躲闪,语气也和平时一样平静。可正是这种过分平静,让江叙想起了他决定转学以前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秦简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父亲的安排、家里的争执、已经收拾好的行李,他全部藏在一句句“没什么”后面。直到事情几乎无法改变,江叙才从别人那里知道答案。
“你每次说没有,最后都会冒出一件很大的事。”江叙说。
秦简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这次不会。”
“你保证?”
“保证。”
江叙看着他,没有因为这句保证放松下来。
他想继续追问,却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起。秦简自己似乎也不明白这些不舒服从何而来,更何况头晕、手冷和跑步后胸闷,听起来都只是很普通的小事。
最终,江叙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到秦简肩上。
“今天不许打球。”
“我本来就不打。”
“不许继续跑。”
“已经跑完了。”
“午饭必须多吃一点。”
“你说过暂时只有三条。”
“现在增加第四条。”
秦简看着肩上的外套:“你不冷?”
“我身体好。”
“昨天体育课跑两圈肺疼的人,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上周的我。”
秦简终于笑了一下。
江叙看见他的笑,心里那股闷着的情绪稍微散开一些,却依然没有完全消失。
中午吃饭时,他特意买了两份热汤。
秦简喝了不到一半便放下勺子。
江叙立即抬头:“不好喝?”
“有点油。”
“我这碗不油,换一下。”
“不用了。”
“那你吃饭。”
“吃了。”
江叙看向他的餐盘。
米饭只少了一小块,蔬菜动了几口,唯一吃完的是早晨从家里带来的半个苹果。
“你这叫吃了?”
“我不太饿。”
“早上不是也只喝了一碗粥吗?”
秦简动作微顿:“你怎么知道?”
“照片里只有一碗粥。”
“还有鸡蛋和水果。”
“鸡蛋壳在桌角,说明你拍照时还没剥。水果也只少了一块,你拍完以后不一定继续吃。”
秦简沉默下来。
江叙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只是早晨随意看过那张照片,却连这些细节都记得清楚。也许从昨晚那次眩晕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没有真正放下过。
“秦简。”江叙把声音放低,“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吃不下东西?”
“没有一直。”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最近复习多,偶尔会忘记。”
“忘记吃饭?”
“不是忘记,是到时间不觉得饿。”
江叙皱起眉:“你以前也这样吗?”
“考试前有过。”
“持续多久?”
秦简拿起勺子,重新喝了一口汤:“几天。”
“这次呢?”
“差不多。”
江叙还想问,秦简却先一步说道:“如果我今晚把饭吃完,你能不能不要再盯着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为了让我不问,故意把饭吃完。”
秦简看着他,像是没想到这个理由。
江叙认真说道:“你别把我当成随便哄两句就相信的人。”
“你以前很好哄。”
“那是以前。”
“什么时候变的?”
“从你差点偷偷转学开始。”
秦简低下眼睛。
餐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雾。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将桌面映得发白。
过了很久,秦简轻声说:“我没有想瞒你。”
“那你就去医务室。”
“下午还有英语测试。”
“测试可以补。”
“成绩要记录进学习计划。”
“身体不舒服也可以记录进去。”
“我爸不会接受这个理由。”
江叙的表情慢慢沉下来:“所以你不去,是怕他觉得你没有完成计划?”
秦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江叙忽然明白过来。
秦简并不是真的认为这些症状完全不重要。他只是太清楚自己留下来的条件,也太害怕任何意外会成为父亲改变决定的理由。
在那张看似只是用来记录学习的计划表上,每一个勾、每一个分数和每一次缺席,都关系着他能不能继续留在津海。
所以他宁愿把不舒服藏起来。
“他只要求成绩,又没要求你不能生病。”江叙说。
“生病会影响成绩。”
“那就先把病治好。”
“可能只是最近没休息好。”
“那也应该让医生看一下。”
秦简捏着勺柄,指节微微发白:“江叙,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很大。”
江叙一时没有说话。
他能听懂秦简的意思。
去医务室以后,老师可能会知道;老师知道以后,或许会联系家长;一旦秦简的父亲知道他最近状态不好,就有可能重新评估留在津海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一次普通检查,对秦简而言,却像是碰到了那条刚刚稳定下来的界线。
“那就不告诉老师。”江叙说。
秦简抬起头。
“放学以后,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
“不是大医院,就去学校附近的诊所。”
“诊所看不出什么。”
“那就去医院。”
“江叙。”
“你自己选。”江叙打断他,“医务室、诊所或者医院,至少选一个。”
秦简看着他,眉眼间渐渐浮出一丝无奈:“你什么时候这么强硬了?”
“从你开始说谎以后。”
“我没说谎。”
“你说只是奶茶太甜。”
秦简顿了一下。
“你还说鞋带系不好是因为冷,跑步慢是因为岔气,吃不下饭是因为考试。”江叙一件件数出来,“每一件单独看都没问题,可放在一起就不对。”
秦简没有继续反驳。
下午的英语测试开始以前,他最终答应,放学以后去学校附近的诊所看一眼。
江叙仍旧不放心,特意把两个人的座位换了一下,让秦简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这样一旦再头晕,至少不会撞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