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贯被关在督察司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养了这些天，伤好了些，但人还没下过床。

崔赴星和姜清到的时候，他正半靠在床头，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听见门响才勉强抬了抬眼皮。

“钱老板，感觉怎么样？”姜清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随意得很，顺手把带来的药包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补气血的药，大夫说你这伤得养一个月。”

钱万贯的目光在姜清和崔赴星之间来回转，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两位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

“你知道的比你告诉我们的多。”崔赴星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没有绕弯子，“景和八年三月，一笔十五万两的银子从江南运回都城，以‘赈灾余银’的名义存进太府寺，经手人签名是刘元吉，这笔银子，你见过吗？”

钱万贯的脸色变了。

他胸口的伤似乎也跟着疼了起来，他伸手按住纱布，喘了几口气。

“我……我不记得了……”

“钱万贯。”姜清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没有平时的笑意，“赵勤已经被抓了，他什么都招了，十五万两银子现在封在内廷库房里，我们已经查到了，你如果还在这里跟我们装糊涂，等刘元吉被抓的时候，你就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钱万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姜清，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们查到刘元吉了？”

“查到了。”崔赴星说，“现在证据链已经齐了，现在只差一个人证。”

钱万贯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的伤随着喘息一抽一抽地疼。

他低下头，双手攥着被褥，攥得指节发白天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说了，你们能保我活命吗？”

“你是贪墨案的从犯，按理活命保不了。”姜清说，“但如果你肯作证，指认刘元吉是主谋，我可以向圣上求情，免你死罪。”

钱万贯抬起头来，看着姜清。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害怕了。

“那个刘元吉……上面还有人。”

姜清的手指微微一紧：“什么意思？”

“沈获来找过我，说刘元吉要见我，我去了，刘元吉又给了我一千两，还说，‘银子的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上面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钱万贯摇头，胸口的伤又疼得他皱紧了眉，“但当时刘元吉给我的荷包上绣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内’字。”钱万贯的声音压得很低，“绣在里面，不翻出来看不见，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想起来，那是宫里内侍省的人才会绣的。”

内侍省。

崔赴星和姜清对视了一眼。

内侍省是宫廷内侍的衙门，掌管宫内的库房、账目、采买。

刘元吉在太府寺管国库出纳，荷包绣着内侍省的字，那十五万两银子从太府寺挪进内廷库房，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

内侍省有人接应。

“那个人，你见过吗？”崔赴星问。

“没见过脸。”钱万贯说，“但刘元吉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银子的事最后还要经他的手。’”

“内侍省那位是谁？”

“他没说名字，但好像在景和七年的时候，就已经是内侍省的少监了。”钱万贯的声音越来越低，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促，显然撑不住了，“现在的内侍省少监是谁，你们应该查得到……”

他话没说完，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胸口缠着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色，他整个人蜷缩起来，疼得满头大汗。

姜清站起来，倒了碗水递过去，钱万贯哆嗦着喝了两口，才慢慢缓过来。

崔赴星心里已经有了数。

内侍省少监，景和七年就在任，现在还在。

这个人姓周，叫周德全，是圣上身边的老人了。

姜清站在床边，看着钱万贯痛苦的样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钱万贯，你说的这些，敢写下来签字画押吗？”

钱万贯喘着粗气，看了看姜清，又看了看崔赴星，苦笑着摇头：“我这样子……拿不动笔。”

“你说，我写。”姜清从袖子里摸出纸笔，在床边坐下，“我说一句你认一句，最后你按个手印就行。”

钱万贯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姜清提笔，一句一句问，钱万贯一句一句答，声音断断续续，有时疼得说不下去，缓一缓再接着说。

崔赴星站在旁边，听着钱万贯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刘元吉在船上跟他说的话，荷包绣的“内”字，刘元吉喝醉后说的“官大一级压死人”。

写了小半个时辰，供词写完。

姜清把纸递到钱万贯面前，钱万贯伸出颤抖的手，在供词末尾按了个手印。

他的手指上还带着伤，按下去的时候疼得龇牙。

姜清把供词收好，折起来放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