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倏然传来纷沓足音，不止一个人快步往这边来。由远渐近，声声笃笃似是有什么要紧事赶了过来。

先是一个府卫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大步流星地朝主屋这边走来，神色绷着。

段弦还没反应过来，解应倾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进了屋里。

门在身后被解应倾抬腿轻轻勾上，无声地合上了。

屋里没点灯，光线只有门缝里漏进来那一线。段弦后背抵上内室的门板，解应倾一手撑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扣着他的腕。

俯身凑近，他整个人几乎被罩在解应倾的阴影里。

四目相对。

解应倾松开扣着他的那只手，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段弦看着他，没出声，只是点了下头。

外头脚步声到了门前，顿了一下，随即响起府卫压低的声音：“殿下，宫里来人了。”

解应倾一言不发，缓缓侧了侧头，耳廓贴着门板，只凝神辨听门外传来的动静。

段弦转了个身，便透过门缝往外看，能瞧见院中又进来了几人，在院中站成一排，穿着宫里那身暗青色的袍子，腰上悬着牙牌。

领头之人怀捧着明黄卷轴，立在台阶之下，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那笑意浮于皮肉，浅浅浮在眉眼，全无半分真心。

紧接着便是一道尖细的嗓音，拖着内侍特有的长腔，落进屋里：“太子殿下何在？咱家奉旨前来。”

门内，段弦感觉到解应倾撑在他身侧的手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下。

解应倾看了段弦一瞬，他随手拢了拢松垮散开的领口，指尖掠过鬓边，把碎发拢到耳后。便转过身，缓步走了出去。

又将门板轻轻合上，却并未关牢，垂落一道狭长缝隙。

段弦滞在门内，屏息立于门后，继续顺着那道细缝往外看去。

解应倾走到那些内传面前，打了个哈欠，抬手整了整没搞整齐的衣襟，便负手站定。

一声轻咳落下，那内侍缓缓铺开圣旨，那道独属于阉宦的尖细声调扬起，在空荡庭院之中分外刺耳。

“传圣上口谕——朕偶感风寒，体乏难支，今日辍朝。”

“朝中琐事交由众臣筹议，太子谨守本分，静候诏令便是。”

“无宣召，不得擅闯宫禁，毋得私召朝臣往来。”宣旨声落，内侍恭恭敬敬合上圣旨，双手呈到解应倾跟前。

解应倾接下圣旨，神色无甚起伏，只随口一问：“父皇身子安否？可传了太医诊治？”

他指掌握住那卷明黄锦轴，先在掌心掂了掂，似忖度轻重，而后才缓缓展开，淡淡扫过几行文字。

“回殿下，御医瞧过了，说是将养几日便好，殿下不必挂心。”那内侍还欠身答了些什么，段弦没听清。

解应倾又平淡无波地开口道了句：“有劳公公不辞奔波。”

那内侍笑着应声领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却迟迟不曾告退。

他飞快地余光左右扫掠一圈，周遭带来的宫人与府卫皆是识趣往后退开数步。

内侍往前踏出一步，自宽大袖中取出另一卷物事。

一纸笺书，较之方才那道圣旨小巧不少，并无明黄锦帛包裹，只以素白笺纸封裹，用了一根细绳系着，封口处烙着一枚暗沉火漆。

“殿下。”内侍敛了声调，尖细的声音绷得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还有道手书密旨。”

“口谕还吩咐——令殿下即刻启程，万万不可耽搁片刻。”

内侍将那卷密旨恭谨递出，垂着头，指尖若无其事地在封皮上轻轻两点。

解应倾望着那内侍，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即刻启程？”

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慢慢滚过，随即伸手，接过了那封密旨。

“陛下说，此事不宜声张，内务府已安排好一切，殿下看完了便知。”内侍道。

解应倾冲内侍摆了摆手，道：“行了，知道了。”

“公公慢走。”说罢便将密旨折妥，纳入袖中。

内侍又低声禀了一句，后退两步，面上重新覆上一层公事公办的漠然，扬声告退。院外候着的宫人侍卫纷纷跟上。

一行人鱼贯而出，依次离去，脚步声转瞬便消失在府门外。

解应倾转过身，迈步向屋内走去。

他推门而入，段弦尚立在原地，来不及抽身避让，两人面对面，视线再度对上。

段弦本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解应倾只是看着他，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手书，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拆，反而递向段弦。

“想看吗？”解应倾问。

段弦看着他递过来的手书，没接。

解应倾也不收回去，就那么举着，自己捏着那卷密旨摩挲了一下。

“宫里。”他轻啧一声，接着道，“孤这父皇，怕是病得不轻啊。”

段弦垂下眼，没立刻答话，屋里静了一瞬。

解应倾绕开段弦，往前走去，把手书随手丢在桌上，偏过头来，看着段弦，话锋一转道：“段弦，要跟着孤去吗？”

要跟着孤去吗？

六个字说得随意。

段弦心里那点堵了一夜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殿下用人的法子，倒是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