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呢?”
“可以放入传讯阵。”
“你会看吗?”
“会。”
“会回信吗?”
谢临渊没有承诺。
沈令仪似乎早已料到。
“无妨。”
“你不回,我也会写。”
“写到你嫌烦为止。”
“我不会嫌烦。”
沈令仪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宗主,保重。”
她转身离开。
谢临渊站在石门前,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走入闭关洞府。
石门缓缓落下。
最后一线天光被隔绝在外。
三日后,传讯阵中出现第一封信。
【石门太难看。】
【我在外面种了两株桃花。】
【等你出关时,它们大约已经长大。】
谢临渊将信纸折好,放进储物戒。
第七日,第二封信被送进来。
【雪羽鸟昨日又撞翻了药筛。】
【裴玄度说,它大约只是想让我陪它。】
【我想,它或许是跟我学的。】
沈宗主百日祭以后,沈令仪与裴玄度成婚。
婚礼没有大办。
太玄宗与药王谷只请了两家亲近之人。
婚礼当日,一封红色的信被送进石门。
【今日成婚。】
【裴玄度替我准备了两间卧房。】
【他说,什么时候愿意住在一起,由我自己决定。】
【他待我很好。】
【所以你不必担心。】
信末没有落款。
谢临渊握着那封信,在石室中坐了一整夜。
她提笔写下许多话。
写到最后,纸上却只剩下一句——
【若不开心,随时回来。】
那封信没有被送出去。
第二日清晨,谢临渊将它投入灵火。
随后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功法。
闭关第一年,沈令仪的信来得很频繁。
她会写药王谷的晨雾。
写谷中弟子如何将雪羽鸟当成灵兽供养。
也写裴玄度第一次下厨,险些烧毁半间厨房。
【他做的饭很难吃。】
【我忽然有些怀念你煮的粥。】
谢临渊看到这里时,指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依旧没有回信。
闭关第二年,信逐渐变得平静。
沈令仪开始跟随药王谷弟子外出行医。
她救过一个误食毒草的孩子,也曾在暴雨后的村镇中连续施针三日。
裴玄度始终陪在她身边。
【我现在明白母亲为何希望我来药王谷了。】
【这里确实很安稳。】
【每日最大的事情,不过是谁家的孩子发热,哪一片药田生了虫。】
【裴玄度说,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我没有反驳。】
谢临渊看完以后,将信收进储物戒。
她体内的金丹已经出现变化。
宗主剑诀不断压缩灵力,让原本坚固的金丹逐渐趋近圆满。
可元婴依旧没有出现。
寻常修士走到这一步,至少需要数十年积累。
谢临渊却没有停下。
她几乎从不离开修炼阵。
每一日只在灵力彻底耗尽时短暂休息。
她将所有痛苦、遗憾与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压进剑意之中。
闭关第三年,沈令仪的信少了许多。
有时隔一个月才会送来一封。
信中没有抱怨。
只是药王谷事务渐多,她与裴玄度也开始共同处理谷中病患。
成婚整整三年后的那一日,一封信被送进石门。
信纸比往常厚一些。
上面的字迹写了又改。
【我有身孕了。】
【已经两个月。】
【成婚三年,我们一直没有要孩子。】
【裴玄度说,可以等我真正愿意以后再决定。】
【这一次,是我自己愿意的。】
谢临渊看到这里,许久没有继续向下。
她曾以为沈令仪只是为了完成母亲遗愿,才答应成婚。
可三年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变化。
裴玄度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他没有强迫,也没有催促。
只是陪在沈令仪身边,等她一点点接受新的生活。
信纸最后写道:
【我起初有些害怕。】
【后来想,母亲若知道,大约会很高兴。】
【你呢?】
谢临渊没有回信。
那一夜,她却暂停修炼,以本命剑意炼制了一枚长命锁。
长命锁外表没有任何宗门印记。
里面封存着三道护身剑气。
只要孩子遇到危险,剑气便会自行护主。
她将长命锁放入传讯阵。
没有附上任何文字。
一个月后,沈令仪的回信只有一句。
【我就知道,你也在等这个孩子。】
怀胎期间,沈令仪重新开始频繁写信。
她写孩子第一次在腹中活动。
写裴玄度每日都要替她诊脉,明知一切正常,仍然不肯放心。
也写自己忽然变得嗜甜,曾在半夜让裴玄度去厨房寻找桂花糕。
【他找遍药王谷,只找到两块已经冷掉的。】
【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同床那晚,也分过一块桂花糕。】
【那时候你才十六岁。】
【一转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谢临渊将那封信放在最上面。
许久没有翻动。
闭关第四年,孩子出生。
那一日,药王谷下了一整夜的雪。
沈令仪在第二日送来消息。
【是个女儿。】
【出生时握着我的手指,不肯松开。】
【裴玄度说,她的血脉很纯净。】
【我们给她取名昭雪。】
【昭者明也,雪者净也。】
【我希望她一生清白明亮,不必背负我们留下的东西。】
信纸角落印着一个极小的手印。
大约是刚出生的孩子无意间碰上去的。
谢临渊用指腹轻轻触碰那枚手印。
她体内已经圆满的金丹,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细微裂痕。
那不是破损。
而是元婴即将凝结的征兆。
满月以后,沈令仪抱着孩子来到石门外。
阵法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谢临渊却仍然从灵力波动中认出了她。
“昭雪。”
沈令仪站在门外,声音模糊地穿过石壁。
“里面的人叫谢临渊。”
“她不喜欢说话,也不会哄孩子。”
“可她会保护你。”
婴儿发出细小的哭声。
沈令仪轻轻拍着她。
“不要哭。”
“她听得见。”
“只是暂时不能出来见你。”
谢临渊走到石门前。
她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门外,沈令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也将手放在同一个位置。
中间隔着无法开启的石门。
两个人谁也看不见对方。
“姐姐。”
沈令仪轻轻叫了一声。
那是沈宗主去世以后,她第一次重新这样称呼谢临渊。
“昭雪满周岁时,你会出来吗?”
谢临渊无法回答。
沈令仪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无妨。”
“这一次换我等你。”
她抱着孩子离开。
此后一年,石门外每隔几日便会出现一封信。
沈令仪写昭雪第一次睁眼。
第一次翻身。
第一次长出牙齿。
也写裴玄度抱孩子时太过僵硬,被昭雪抓住头发也不敢挣脱。
那些都是沈宗主临终前想象过的普通生活。
成婚。
在相处三年以后,真正愿意接受一个人。
再共同等待一个孩子出生。
沈令仪没有立刻爱上裴玄度。
可她已经将他视为可以并肩生活的家人。
谢临渊也终于相信,自己当年的选择或许没有错。
药王谷足够平静。
裴玄度也确实在好好照顾沈令仪。
只是每次读完那些信,她仍会想起那张始终空着一半的床。
昭雪周岁前七日,最后一封请柬被送进石室。
【昭雪要满周岁了。】
【药王谷会设一场小宴。】
【当年说好,等你学会喝酒,我便陪你。】
【我在谷中埋了一坛桃花酿。】
【若你能够出关,便来与我喝一杯。】
【若不能,我继续替你留着。】
【往后岁月还长,总能等到。】
信的落款处,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谢临渊将请柬放在膝上。
她闭关已经整整五年。
修真界中,从金丹后期踏入元婴,最快也需要二三十年。
有些天资卓绝之人,更要闭关百年才能越过生死关。
谢临渊却只用了五年。
五年间,她没有借助邪术,也没有强行吞服提升境界的丹药。
只是将宗主剑诀练到极致,以一日抵旁人数日,一年抵旁人数十年。
她二十四岁。
若能成功凝结元婴,便会成为太玄宗有记载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后山上空,第一重劫云开始聚集。
主峰钟声自行响起。
整个太玄宗都知道,他们的新任宗主即将破境。
石室中,谢临渊将沈令仪的请柬收入怀中。
圆满金丹上的裂痕已经遍布四周。
金色灵力从裂缝中溢出,逐渐凝成人形。
只差最后一道雷劫。
她便能走出石门。
赶上昭雪的周岁宴。
也能喝到沈令仪替她埋下的那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