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去寒蹙眉,素手小心越过齐危,轻手轻脚的拾过一本卷宗。
是林家旧案的卷宗!
她抬眸,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齐危,随后又将榻上的卷宗抱过,悉数翻阅,从案发前几日到案发之后,从证人证言到大理寺查证之后……
全是林家旧案……
每一处疑点的旁边都一一批注,林冶是先帝一手提拔的纯臣,就算先帝与先太子不睦,林冶也没必要为君分忧做到这份儿上,竟然诬陷太子谋反,以附君心;
就算如此,为何林冶不销毁构陷太子的信件,反由着他人将信件做罪证,呈到先帝面前;
更何况林家倒台后,先帝与先太子之间的关系可谓剑拔弩张,先帝无法,将先太子派去巡狩,先太子竟真的趁着巡狩做出谋逆之事!
齐危自幼便由先太子教导,又因着养母林贵妃的缘故,与林家常有往来。
他深知先太子与林冶的为人。
一个绝不会谋反,一个绝做不出构陷之举。
那便是有人在中间推波助澜——逼他们反!
可究竟是谁呢……
批注停在此处,笔墨越来越乱,留下一个个怀疑的人名又皆被墨污涂去。
杂乱无章的笔迹犹如批注人毫无头绪的思路。
温去寒一下瘫坐在地。
齐危也在查林家旧案!
他一直在查林家旧案!
心中所有关于齐危的怀疑与猜测登时串联起来。
怪不得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怪不得她不管怎么查证线索都指向齐危,怪不得他曾经大权在握,为何又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原是他当年查案太急,步步紧逼,树敌无数,这才遭了他人暗算,将他从朝堂上拽了下来,逼得他不得不收敛锋芒,暗暗筹谋。
那些人将他害成今日这般模样,想必是认准了他时日无多,干脆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栽在他的头上,这样就算有心人替林家寻仇,那也是寻到齐危头上!
待得过几年齐危一病去了,正好落得个死无对证!
真是好响的算盘!好歹毒的计谋!
温去寒周身失控的颤抖起来,分不清是哭是笑。
她后知后觉,原来当年在歧州硝场,是她误会了他,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未放弃未林家翻案,甚至为了林家,竟被人害成这样……
都说天意弄人,一步错,步步错。
当年在歧州阴差阳错,竟让他们生生错过十年!
十年,一个人究竟有多少个十年。
温去寒抬眸,到裕王府这些时日,她这才将目光落到齐危的身上,仔细打量他。
他憔悴了许多,苍白瘦削的脸旁还带着酒醉的酡红。
唇上的口脂早在席间吃掉,露出底下发白的唇色。
这样的他,与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判若两人。
温去寒抬起手,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脸颊时倏然停住。
她顿了半响,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他额前那一缕微湿的碎发。
十年,他们分开得太久。
久到记忆中的人影已经模糊,久到,一个人可以完全被雕琢成另一副模样。
“……”
齐危双唇轻张,似是在说些什么。
温去寒微微侧身,滚烫的耳朵贴近他冰冷的唇瓣,带起一股触人的凉意:
“幼鱼……”
“别怕……”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
温去寒猛的站起身,连连往后退了数步,她偏过头,极力压制住胸中那股翻江倒海的浊气。
林幼鱼已经死了。
死在十年前,歧州硝场起的那场大火之中。
不会再有人会认出她了。
包括,她自己……
“幼鱼……”
齐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幼鱼还像从前那样,爬到梨树上去勾被风吹跑的纸鸢。
他看见儿时的自己张着双臂,冲树上的少女道:“幼鱼!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我才不会!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笨,把纸鸢勾在树枝上!”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回头我再做个燕子图案的纸鸢赔给你好不好?”
少女粲然,笑靥如花,似是给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她这样开心的笑了。
从前在梦中,她总是满身带血,一遍又一遍的呜咽着,带着怨怼质问他:“齐危……你为什么没能救我……”
“你不是说过,要为太子哥哥,为林家,为我报仇的吗……”
“歧州好冷……那场大火烧得我好疼啊……”
“快了,幼鱼。”
齐危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却是扑了个空。
他对着幻境中的少女,字字郑重的道:“你相信我,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幼鱼……幼鱼!”
齐危猛的睁开眼,从梦魇中惊醒过来。
夜色早已将一切笼罩,无声地吞没了飞檐与窗棂的轮廓。
室内,一灯如豆,在壁上映照出一团朦胧的暖雾。
齐危扶额,掀开衾被,赤着脚,摇摇晃晃的来到案前。
初秋的夜晚凉意沁人,他却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
风一吹,从四面八方灌进内里,齐危以手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
幼鱼在梦中一直落泪,他到底要到多疼,才能和她感同身受呢……
齐危怔怔的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桌案出神。
良久,他铺开素笺,提笔,想写吾妻幼鱼,又念及他们并未正式行过六礼,恐她不悦,思来想去,他怔愣了许久,最终落笔写下“幼鱼”:
幼鱼灵鉴:
今朝梦中又见卿矣。
犹记昔年,卿尚垂髫,同戏于庭。纸鸢挂于枝间,卿性最慧,攀树取之。立树下,惶然张臂,恐卿失足。彼时私心自誓,当护卿一世长安。
然,终负此诺。
每忆及此,未尝不痛恨交加,恨迟来一步,致卿葬身回禄;恨所学无用,不能救卿危难;恨满腹空谋,不能护兄长周全。
十载悠悠,心血耗尽,一事无成。
卿在之日,不信鬼神;卿殁之后,夜夜焚香,惟愿梦中一见。十年生死两茫茫,梦中相见,醒后愈悲。常自问:须痛至何极,方能与卿当日之苦,万一相通?
恨不能即赴黄泉,与卿相见。然,旧案未雪,真凶犹在,又有何面目见卿于地下?
祈卿少待,万勿嗔怨,待事了,当赴烈焰,与卿同归。从此骨灰相混,魂归一处,永不分离。
齐危,顿、首。
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笺上,将笔墨洇开。
视线变得朦胧一片,齐危伏案,苍白的手指绝望的抓住信笺,浑身止不住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