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鱼似有所感,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齐危唇角微扬,温声道:“不急,我等你。”
少女回之一笑,又低头托腮,认真思索棋局。
她粉面含嗔,时而蹙眉,时而轻声嘟囔,时而又伸手在星罗密布的棋盘上比划着什么。
齐危就这样闲靠栏杆,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得全是少女认真解棋的模样。
他从前不知道,有人认真思考的时候,睫羽会轻轻颤动,如同一只将飞未飞的蝴蝶;他从前也不知道,原来只是在旁边静静的等一个人,可以这样快活。
秋风不知何时起了。
满院的红枫摇曳,金乌西坠,落日熔金,给少女的双颊染上一抹枫色的霞晕。
她忽的一拍手掌,兴奋的道:“我找到啦!”
一枚黑子稳稳落下,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棋局再次扭转。
黑子由胜转败,再反败为胜。
齐危的目光顺着她落子的方向看去,唇角微扬,脸上荡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不错,就是这里。”
“我就说罢,这局我赢定了。”少女得意的笑笑。
“嗯,你赢了。”
齐危宠溺的颔首,眼中笑意满满,他听见自己问她:“太阳要落山了,再来一局么?”
“来呀!”少女把袖子一挽,斗志昂扬,“这次看我怎么大杀四方!”
齐危低声一笑:“那我……拭目以待。”
“等着吧!”
少女扬了扬下巴,随即素手一覆,黑子白子哗啦一下全都进了紫檀棋罐里。
齐危讶然:“幼鱼,你这样混在一起,一会还怎么下?”
林幼鱼撇嘴,轻哼一声:“这样收拾更快啊,反正等会开局都要重新摆。”
“开始吧,这次你先。”
她说罢将那盅混装的棋罐推到他面前。
齐危盯着眼前的棋罐,摇头失笑,眼里满是纵容。
他伸手,捻起一颗黑子,落下棋盘。
落子渐多,棋盘上星罗密布,两军对垒,厮杀激烈。
周遭金红交织的浮尘渐渐散去,白光澹澹,柔光融融,薄薄的覆在夏日开出的新绿上。
齐危披着一件织金的宝相花纹披风,散漫的靠坐在栏杆旁,左手摩挲着一枚黑子,眼神紧锁面前的黄花梨棋盘,正与自己对弈。
叶憬立在一旁,低声禀报道:“殿下,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各处商铺和机要只留下供周转的银钱,其余的银两已送入陛下的私库。”
“属下出宫时,工部那边已经在计划修缮甘泉宫了。”
齐危听罢,微微颔首。
自擎苍山回来,成熙帝便迫不及待的想要修缮甘泉宫,明里暗里差人来催促了好几次。
他既收了便宜,眼看日子差不多了,便吩咐人将此事提上日程。
“还有事?”
叶憬略微一顿,颔首道:“殿下,兰陵王赵茂肃一直在府外求见。”
齐危不悦的皱了下眉:“这点小事儿也要来问本王?养你们做什么吃的。”
叶憬忙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说罢行过一礼,便急匆匆离去。
回廊拐角处,温去寒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官服,手里端着新茶缓缓走来。
“温宫令。”齐危唤她,“会下棋么?”
她将新茶奉上,淡淡道:“微臣从前看别人下过几局,只见过怎么执子怎么落棋,章法棋谱这些……不太懂。”
齐危若有所思,捻了捻手里的黑子,随即将黑子放到她的手心,含笑道:“无妨。”
“本王这局残棋,你只管随意下一处。说不定,破局之步……在你手里。”
“微臣……”
温去寒手里执着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但见黑白两子厮杀激烈,黑子左支右绌,已落了下风。
好眼熟的棋局。
她犹豫不定,抬眸对上齐危笑意莫测的目光。
这是又想着法子试探她了。
温去寒执子思考了一阵,最终落在了棋盘的左下角处,乱下一步。
齐危见状,忽的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清脆,似乎是笑她这一步下得滑稽。
他笑罢,大手一挥,随口道:“罢了罢了,看来你之前旁观的弈者,棋技也不怎么样。把这棋局收拾了罢。”
“是。”
温去寒暗自松了口气,一面收拾棋子,心里却朝齐危翻了个白眼。
反正她只和齐危下过棋,他说这话,她便当他是在嘲笑他自己。
齐危缓缓伸了个懒腰,见她一个一个的收拾棋子,悠哉悠哉的催促道:“这样收拾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快些快些……”
温去寒听罢,不假思索,顺手便将桌上的黑子与白子一下全覆进了罐中。
待做完这一下,她整个人忽的一顿,脑中闪过一个激灵。
她不该这样收棋!
空气霎时凝固,身旁射过来一道阴沉沉的目光。
齐危倾身,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你这样混在一起,一会还怎么下呢?幼——鱼。”
!
天空炸响一声惊雷。
温去寒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砰砰作响,她强装镇定,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殿下恕罪,微臣一时心急,装错了棋罐。”
“哦…是么?”
齐危没有动,仍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像一只极有耐心的猫在逗弄面前的雀儿。
“那你在紧张什么,幼鱼。”
夏雷滚滚,像一盘巨大的石碾在天上反复碾压,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温去寒微微一颤,侧身面对齐危,垂眸否认道:“微臣没有紧张。”
“微臣姓温,名去寒。殿下……认错人了。”
齐危琥珀色的双眸紧盯着她,良久,他忽的哂笑一声:“认错人了?”
“那我方才唤你幼鱼,你为何没有辩驳?”
温去寒心跳如鼓,将头埋得更低了。
她大脑飞转,急中生智道:“微臣……微臣是被这雷声吓到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加之微臣收错了棋子,恐殿下责罚,这才……还望殿下恕罪。”
“雷声?”
齐危也弯腰向前俯身,视线落在她的头顶的发簪之上,是一支雕工精细的石榴花簪。
二人一俯一伏,近在咫尺,温去寒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兜头罩下的徽元香的味道。
“想不到,温宫令还怕打雷。”
又一声雷响,温去寒的后背微微颤抖,咬牙解释道:“微臣自幼便怕雷声,让殿下见笑了。”
齐危的目光在那支石榴花簪上停留许久,他捻了捻衣袖,忽的哼笑一声,意味不明。
“怕雷声……”
她从不怕雷声……
齐危起身,抖衣拂袖,似是自言自语,留下一句模糊的低喃,转身离去。
庭院里忽的下起倾盆大雨,雨点又猛又急,打得满院的树枝东倒西歪。
夏风裹着雨腥气灌进回廊。
温去寒缓缓直起身子。
她低头,看向棋罐里那堆黑白混在一处的棋子,怔了片刻,随即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