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能预料它会如何篡改，自然就无从防范。我便用这害了我的鬼东西，送温盈上神一程。

让他的春秋大梦，梦碎在功成名就、心愿得偿的时刻。

但此时，偏偏广陵君给了我生的希望，像一枚投进死水的石子，把那股赴死的勇气击散了大半……我又有点不想壮怀激烈了。

温盈长身玉立，论风姿确实令人心折。那是一种过分的美，好似每一寸骨肉都经精雕细琢，连疯癫都被镀上金边。美得令人窒息，也叫人胆寒。

他与我仅一步之遥。“神尊。”我怯怯张口，试探着，讨好着，再没有刚刚张牙舞爪的气势。

听我唤他神尊，他只当我认清了自己的处境，懂得审时度势了，不过，却也晚了。他可惜道：

“你不必担心，本尊会践行承诺，很快你便能见到芳慈，前一阵传出你面容被毁的谣言，她还吵着要来看你。”

温盈看我如同看死物，宽恕了我先前的不成熟。

“不知神尊为何要那过时的书信？”

温盈不语。尽管我已经是具会说话的尸体了，他仍不放心，不肯让我死个明白。

“世间感情二字，不过是换取忠诚最廉价的筹码，凭什么神女她以为靠区区痴情，便能得到神尊的忠诚？”

“神尊胸怀大义，志在苍生。从未吝啬给予，只不过，神尊的忠诚早已许给了这天下万千黎庶，没有留给自己分毫，去享受那虚浮的情爱……”说着，我拱手道：“云筱愿终身追随神尊，直至有朝一日，亲眼目睹神尊登临凌云之巅，俯瞰众生，普照万灵。”

“呵，你变得倒是快。”

转变如此之快，他自然不信我的鬼话，只当垂死挣扎，劝我不必再白费功夫。

可能他已然十拿九稳，瞬息后，我们便会在千里之外，天宫无从追查。温盈多少松懈了几分，闲话道：“你这性子倒不像是个短命的，甚是懂得变通求活。”

“曲意逢迎之人，即便想要讨好，也难在短瞬之间找出对方爱听的话。不惹人生厌，还不显笨拙，那便更是难上加难，不怪战神欣赏你，本尊也以为你是个可造之材。”

“不过你的身上……总有几分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战神的？

我捏紧手中的“醒魂铃”，早就试过了召唤战神附身，可惜没有任何回应，我猜这隔绝一切的结界也是温盈的特殊能力。

“交出来。”逃不过他的眼睛，我把铃铛放他手心里。“醒魂铃”在男人手里掂了几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战神所赐？”他识得此物。

因着里面蕴含的神通并不算稀奇，他也未深究，只当是师傅给徒弟的小玩意。

“就当是个念想吧。”

他掂了掂，像是在权衡它的重量，最终还是扔回给我。

可他仍然神情狐疑，对着我上下打量。

两道冰刺悄然自我背后袭来，径直贯穿我的肩胛和腹侧，锋锐如钉，精准避开要害。

剧痛之下，我闷哼一声，身形一晃，踉跄着跪倒在地。

这攻击显然不是用来杀我的，只是为了钉住我，令我虚弱。等离开天宫，他八成还有别的安排，也许是逼供，也许是羞辱，等得无趣了，再慢慢杀我。

我低头咳出一口血，血珠溅到他衣袖上。

清贵的眉宇间掠过嫌恶之色，他侧身躲开，淡淡道：“放心，不致命。你小动作太多，还是安静些好。”

说着，动作一顿，他低头看着衣袖上那一滴鲜红，瞳孔轻轻一缩，神色一点点变了。

起初是疑惑，随即是惊讶，而后是难以言说的震动：“你……你是……”

我马上意识到，我要的转机来了！

他在怀疑我的身份！

似乎，他误以为我是另一个人？

紧张又兴奋，竟让人渐渐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

——不过你的身上，有几分熟悉的气息。

刚刚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而他检查过，不是战神的气息……那会是谁？

他到底把我误认为了谁？

显然，那个人让他畏惧——足以让他当场分神！

千载难逢的生机，就在眼前！

可……那会是谁呢？

琼华神女吗？

他以为我是琼华神女，阴魂不散，回来纠缠他？

不会，我几乎瞬间打消这猜想。

温盈自洽得很，就算真是琼华重生归来，化身复仇女神追魂索命，这不要脸的玩意也能吻上去诉说相思之苦，才不会心虚。

那他还对不起谁？？

遭他背叛的灵境之主吗？

但，我与灵境之主八杆子打不着……

脑海里浮现出凡间皇宫那只拦住我去路的狐狸，它原是要吃掉我，被我喷了一脸血后，露出畏惧又迟疑不安的神情，倒是与刚刚温盈的表现不谋而合……

“说起来，你和那个人……有几分相像。”

不知为何，兰亭说的话，就这样冒了出来。

“他从不执着于任何一个道理，也不相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动摇的……”

“他把别人的‘道’化作自己的……”

“他永远都是正确的，因为他只选‘正确’……”

温盈脸上的惊疑未退，反而越来越深。

一道电流从记忆深处穿透神经，狠狠击中意识。一切模糊的、断裂的思绪，被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是了，他的畏惧并非出自愧疚，亦或心虚。

而是……

我捂着伤口，撑着地缓缓起身，站稳。

然而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苍白。

“你、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他，目露怜悯。

轻声吐出四个字——

“本尊……华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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