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过去以后进入酷暑,随着水榭里头的荷花尽数盛开,易宁的棋艺也变得好起来了。
杨卿君一开始还游刃有余地逗着易宁玩,到后头不得不认真应对,才能勉强胜上半子。
“不玩了不玩了。”他啪地一声,把手中的棋子甩回棋盒里,“课业还没写完呢,写课业去了。”
杨卿君提着过长的袍子,蹭蹭下了阶梯,往书房跑,惹得后头的阮正夫吓一跳,慌忙道:“小心脚下,别摔着!”
伺候阮正夫的几个侍从手忙脚乱跟上去看着杨卿君,等他安全进了书房,阮正夫才拍着自己胸脯,长舒了一口气,同易宁道:“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易宁嘴角微微勾起,眼含笑意,但并未附和阮正夫的话。
等酷暑过去,入秋以后,易宁的课业也开始提起来了。
易宁一开始在学堂上回答夫子问题的时候,还总说一些愚蠢的问题,惹得下头一阵哄笑,杨卿君便会睁着他的眼睛一个个地瞪过去,气得午膳都吃不下。
但她为人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已经能跟上书院的进度,杨卿君也没见得多高兴。
等入了冬,易宁的课业成绩,果不其然开始和杨卿君平起平坐了,偶尔还能反超,获得阮夫子的嘉奖。
杨卿君心里憋闷,其他同学心里更是不开心。
她们一向认为易宁是“杨梵”的小跟班,小陪读。而这样一个人,居然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喜欢当出头鸟,把所有都衬得像个蠢货。
“杨梵”家中家大业大,还有阮夫子当靠山,她们惹不起,难道一个小跟班也惹不起吗?
于是当天下晚课,易宁抱着杨卿君的书袋,把人送进院子出来后,就被书院的人堵了个正着。
等翌日,杨卿君再次见到易宁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她白皙的脸颊旁边肿了一大块,嘴角也有明显的淤青,一副刚被人揍了一顿的傻狍子样,居然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伸手过来接杨卿君的书袋。
杨卿君刷地伸出手臂,准确无误地捏住了易宁的手腕,听见她吸了一口冷气,连忙放手,这才发觉她手腕也有明显的肿胀。
“她们打你了?”杨卿君在书院几年,十分清楚这里头的拉帮结派,一张脸上霎时便阴云密布,“我去找她们去!”
他书袋也不管了,往旁边一扔,怒气冲冲地就往学堂的方向走。
易宁想拦,但刚一伸手触碰到杨卿君的手臂,就被愤怒的杨卿君甩开了。
她不敢真的去用力拉扯杨卿君,从地上捡了书袋以后,快步拦在了杨卿君的面前:“你先冷静一下……”
杨卿君尝试几次绕过易宁失败,气愤地想伸手推开她,手掌刚一抬起,看到她那张有些滑稽的青肿的脸来,又恨铁不成钢地缩了回去:“被人欺负了,你不找回去也就罢了,怎么还拦着我!今儿个我不撕烂那几个人的脸,咱们杨府的面子往哪里搁!”
“我没说我没找回来。”易宁面露无奈,片刻后又轻轻笑了起来,“她们昨天晚上就被提到阮夫子那里挨训了,现在怕是已经被打发回家闭门思过了。”
“什……”杨卿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一颤,“你大半夜去找阮夫子告状了?”
“我又不蠢。”易宁掸了掸怀中书袋上的灰尘,“昨晚她们一出现,我就趁她们反应过来之前揍翻了一个,随后一路逃窜至西花园。她们气昏了头,追过来以后就把我摁在走廊上报复。刚巧被一墙之隔,阮夫子与正夫夜赏幽昙,逮了个正着。”
那几个人被逮着以后自然是要辩解,被易宁率先揍饭的倒霉蛋指着自己脸上的拳头印子说是易宁先动了手,她们才追上来报复的。
“你们是说,宁娘一个人,约你们三个人,大半夜到这西花园里头来,只为了打你们?”阮夫子的脸比锅底还黑,“我只看到你们三个以多欺少,摁着宁娘打。捉贼拿赃,既然你们说是宁娘先动手的,那有什么证据?”
那三个人当然没有证据,因为本来就是她们专程来找易宁的,支支吾吾半天也没个结果,阮夫子便当场把人带走了。
易宁并不觉得阮夫子相信了自己,凭她的经验,应该一下就看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那又如何?
比起教育自己这个被排挤的可怜虫,阮夫子更愿意杀鸡儆猴,趁机治理一下书院的不良气氛。
此时的杨卿君还是温室里头的花朵,自小到达没经历过这种尔虞我诈,一时有些怔愣。
他从这一刻开始,才知道原来想要处理一件事情,并非只能直来直去,消化了片刻后,又讷讷问了句:“你早就知道她们要来找你麻烦?”
易宁自然早就看出来了。
她六岁被抄家,在运河大坝上做了三年苦力,看惯了阿谀奉承,捧高踩低。
一个人,只需要一个眼神,亦或是一个小动作,她就能精准地猜测出这个人想要搞什么幺蛾子。
也是靠着这个本事,她保了自己和自己的父亲平安活到了案件平反。
南岸书院这群没经过事情的小崽子,根本不懂得怎么遮掩自己,连带着恶意的眼神都这样赤裸|裸,易宁都不需要费劲去思索就能知道她们打了什么坏主意。
但她不能这样诚实地回答杨卿君,思忖一瞬后道:“我只是反应比较快。”
“那阮夫子和师公在西花园赏花的事情呢,你早就知道?”
“是。”易宁承认道,“我偷偷听到阮夫子提过一嘴。”
“只是提过一嘴你就敢这么做。”杨卿君眉心皱起了一道细纹,语气略带责备,“若是他们今日没去西花园,那你岂不是得被活活打死在那里。”
杨卿君这话说得有些夸张。
书院的人再坏,也没有要把人打死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