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关心则乱,也可能是年纪小没考虑这么多,无论是哪种,易宁都没有打算去点破他的失误。
“那我自然会再想别的办法。”她把拍干净尘土的书袋,往自己侧肩一挂,道,“我不会给杨府丢人的,放心吧。”
杨卿君想说,这种时候你还关心杨府,杨府哪里就丢不起你这个人了?
但他嘴唇一颤,想说的话都到了舌尖,还是咽了下去,冷哼一声道:“你知道就好!”
二人去了学堂上早课,发现那几个找易宁麻烦的人果然不在学堂。
片刻后,阮夫子板着一张脸进来,临时加了一堂关于“德行”的课,底下的学生们都缩得像是小鹌鹑,不发一言。
没几天到了例休,杨父前来接人回杨府。
三人挤在一个马车里头,收到杨卿君信件,知晓了一切的杨父压抑着激动,絮絮叨叨说了一路那几个小崽子回到家里以后,是怎么挨骂后禁足思过的。
平日里温柔的杨父在这种时候就像一只赢得了战斗之后,幸灾乐祸的斗鸡,用和杨卿君一模一样的动作昂着自己的下巴,恨恨道:“活该,还欺负我们宁娘!我们宁娘聪明得很,哪里是她们可以惹得的!”
杨卿君立刻附和:“就是,杨府也不是吃干饭的!”
易宁在一旁失笑。
这次例休涉及到过年,是一年当中最长的一次例休。
杨府家大业大,杨母每年都要在院子里摆宴,犒劳自己手下的一众掌柜,所以杨府早就开始准备了,多了许多进进出出的人。
杨卿君身为府中男眷,又是年纪这么小的男眷,帮忙帮不上,抛头露面也不好,过年前院大摆宴席的时候,只能带着几个贴身侍从缩在后院自娱自乐。
侍从们把易燃的杂物们都搬走后,在院子正中央砌了一小堆篝火用来燃庭燎祈福。
杨卿君身上披着带绒的鹤氅,坐在篝火旁边,和贴身的小侍从你来我往地玩挑线戏。
没办法,小侍从没上过学堂,不识字,也不会下棋,只能玩这种小孩子玩的玩意。
杨卿君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才是小孩子,没玩几下就困得直打哈欠,小侍从便提议道:“要不小公子先去歇息?”
杨卿君用力甩了甩头,把视线投向前院的方向。
前院一派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丝竹之音,熙熙攘攘的人声里头还夹杂着一阵一阵的笑声,杨卿君不知怎么的,就喃喃开口道:“她怎么还没回来,不会给杨府丢脸吧?”
他没说“她”是谁,但贴身小侍意外地听懂了杨卿君的意思。
易宁过了年也有整十岁了,杨母觉得还把她当小孩子不好,便带去了前院长见识。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小侍从回道,“这一年来,小宁娘子在南岸书院不也学得很好吗?”
“学得好那是她聪明!”杨卿君其实并没有半分看低易宁的意思,但还是因为不想承认对易宁的关心,习惯性矜傲道,“乡下来的穷亲戚,礼节都没学过,万一闹了笑话,杨府脸上也不好看!”
兴许是因为喝了过年府里赏的酒,也兴许是因为明白杨卿君并不是一个苛刻的主子,小侍从今晚胆子格外大,闻言居然还笑出了声:“哪里就什么穷亲戚了,小宁娘子游刃有余得很。”
杨卿君一怔,扭过头去看自己的小侍从,问:“怎么说?”
贴身小侍从指着一旁正靠着篝火炙烤一小串羊肉的另一位小侍从道:“您还记得小银头一回来府中的模样吗?”
被点名的小银一缩脖子,不敢看杨卿君,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只是握着树枝的手臂有些发抖。
这位小银才来院子不久,杨卿君想了想,模模糊糊的有一些印象。
“当时小银低着头,又是怕,又是好奇,路过花园正君栽培的银丝菊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好几眼,被我训了一句才缩回头去,这才像是穷地方来的人该有的样子,毕竟没见过嘛,我当年也是这样的。”贴身小侍从带着点怀念,又带着点感慨道,“可您想想,小宁娘子来杨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易宁来杨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杨卿君当时对这个前来打秋风的小堂姐没有半分好感,因此也根本没有注意过。
如今回想起来,也只记得早春微凉的风,空气中飘散的牡丹的香气,还有瘦骨嶙峋的少女那双没有一丝畏惧亦或是羞恼的,黝黑的眸子。
“她脊背打得这么直,走路不急不缓,吃饭都这样斯文,在桌上落不下一颗饭粒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嘛。”小侍从最后总结道。
杨卿君感觉自己心口开始突突跳动起来。
那声音顺着膈膜往上,咚咚锤在耳膜之上,震耳欲聋。
是啊,他怎么就没发现过呢?
就算易宁有意隐瞒,可一个小侍从都看出来了,他这个与人在书院中朝夕相处的人,怎么会没有看出来半分呢?
杨卿君细细想来,发现自己其实很多个时刻都有所察觉,可就是没有去往下细想。
为什么不往下想?
杨卿君不想承认,可他不得不承认,这其实是因为他害怕知道真相。
无论易宁是什么身份,又是为了什么才暂住在杨府的,他都不想去计较。
好像只要他不计较,易宁就真的只是一个穷地方来的,打秋风的亲戚,能够带上自己揭不开锅的父母,永永远远留在庆州,留在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