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还是会冷不丁地出现。
走廊拐角,她端着水杯匆匆经过,看到颜白的瞬间脚步一顿,垂下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迅速消失在转角。
仓库门口,颜白推门出来,她正好抱着一箱物资经过,抬头看了颜白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离开。
训练场边的树下,颜白擦着汗回头,看到一抹衣角从树后闪过,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每一次都是一瞬间。
快得像是颜白的幻觉。
但颜白知道不是。
因为每次之后,洛尔卡都会小心翼翼地来汇报:“老大,她……她是不是故意的,这都好几次了……”
颜白不想听。
她说过让这个人住远点。
她说过不想见到这张脸。
但这个人总是出现。
总是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然后在她发作之前,飞快地消失。
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怯生生的幽灵。
次数多了,颜白开始烦躁。
不,不只是烦躁。
是那种压抑不住的、无处发泄的怒火。
每一次看到那张脸,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然后松开,然后再攥紧,反反复复,钝刀子割肉,疼得人发疯。
她想骂人。
想摔东西。
想把那个人的脸从自己脑子里剜出来。
但她不能。
那个人什么都没做。
只是出现,然后离开。
没有打扰,没有纠缠,甚至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颜白的怒火找不到出口。
直到她遇到顾茗。
那天她去北区办事,路过一片废弃的居民楼,正好看到顾茗从一栋楼里走出来。
顾茗的手上都是血。
不是自己的血。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匕首,刀刃上滴着血,在地上画出断断续续的红线。
她身后不远处,倒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面容安静地躺在血泊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颜白停住脚步。
那张脸。
那个女人,那张脸,像祁连。
像到颜白几乎以为祁连活过来了。
但她死了。
死在顾茗手里。
顾茗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就……这么杀了她?”颜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顾茗甩了甩手上的血,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甩掉沾上的泥点,她甚至连异能都不用。
她抬起眼睛看颜白,那双眼底平静无波,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是她。”顾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只是路过,我知道是巧合,但一次一次出现在我眼前,那就是冒牌货,冒牌货为什么不能杀?”
颜白沉默。
顾茗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颜白觉得脊背发凉。
“你看起来也有同样的困惑。”顾茗说。
她把匕首在衣摆上擦了擦,收进刀鞘,然后越过颜白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背影。
“死了就是死了。”她说,“假的就是假的,一开始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次数多了,我会恶心。”
“用和她相似的脸讨好我,我恶心。”
脚步声渐渐远去。
颜白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躺在血泊里的尸体。
那张脸那么像祁连,像到她几乎能想象出祁连睁开眼睛的样子。
但祁连不会睁开眼睛了。
祁连死了。
死在很多年前。
死的时候,顾茗在她身边。
颜白闭上眼睛。
她想起顾茗和祁连的事。
那个平时什么都不在乎的顾茗,那个嘴上说着关我什么事的顾茗,那个总是一副没睡醒样子的顾茗。
祁连死了之后,顾茗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得颓废,不是变得消沉。
是变得冷。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冷。
有人说,顾茗能给祁连当狗。
这不是骂人的话。
是陈述。
是那种祁连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祁连要她的命她眼都不眨的陈述,而顾茗偏偏还乐在其中。
如果顾茗是一条狗,那祁连就是唯一能拴住疯狗的铁链。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亲手杀了一个和祁连长得分毫不差的人。
眼都没眨一下。
颜白睁开眼,看着那具尸体。
死了就是死了。
假的就是假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烦躁和愤怒,那些无处发泄的憋闷和痛苦,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三天后。
颜白从会议室出来,转过走廊的拐角,脚步顿住。
那个人就站在走廊尽头。
靠着墙,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对上颜白的目光。
一瞬间的慌乱,然后迅速站起来,低着头,往后退,准备离开。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颜白没有沉默。
“你们……!”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开,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干什么吃的?!”
走廊另一头,洛尔卡和程晨正在说话,听到声音同时一抖,转过头来,看到颜白,脸色都变了。
“我说没说过不想见到她?!”
洛尔卡张嘴想解释什么,程晨已经快步朝那个人走去。
但颜白比他更快。
她大步走向那个人,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那人下意识往后退,却被颜白一把攥住手腕。
那只手腕很细,细到颜白觉得自己一用力就能折断。
但此刻她没有心思注意这个。
她猛地用力。
那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被甩了出去。
十几米。
重重摔在地上。
“滚啊!”
颜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冷意。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再让我看见你,我会杀了你!”
那个人趴在地上,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皮,渗出点点血迹。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慢慢撑起身体,抬起头,看向颜白。
那双眼睛红红的,噙着泪,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却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我不知道……不知道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稳。
“我什么都可以改……”她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我什么都可以做……不要……不要赶我走,可以吗?”
那副神情。
那种语气。
那张脸上带着泪痕的、楚楚可怜的表情。
像。
太像了。
像到颜白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但越是像,她就越恨。
恨得发狂。
出乎意料的,颜白忽然点了点头。
“好啊。”
她一步一步朝那个人走去。
“那你就留下。”
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着骇人的白。
“你他妈的就永远留下!”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压抑太久的愤怒和痛苦,终于决堤而出。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