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满月少主好处也很多，至少她慷慨，而且在她身边，能欺负他的就只有满月了。

岁禧眼眸弯弯：“那你愿意为她死吗，我的意思是，一命换一命。”

燕舟留陡然清醒，他听见自己滞涩的声音：“什么？”

“换生术哦，是禁术呢，搞不好你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我会。怎么样，想不想学，要不要我教你啊。”

都说妖擅长蛊惑人心，燕舟留清醒地被她引诱了。

冼灼直直地望向岁禧，他脸上的表情太复杂，让人看不透。

“好啊，你附耳过来，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小道士，你可别偷师啊。”她冲他眨眨眼，看起来很无辜。

辛满月的世界蒙上了一层灰，她的听觉、视觉、触觉都不太真切，轻飘飘的。她能感受到有个人背着她，不是燕舟留，因为那人的平衡感太差了，辛满月在半睡半醒间都能感到颠簸。他背着她走得很慢，一下轻一下重，似乎踩在砂石里。

她被摔下去了，虽然她现在没什么痛觉，但还是能感到硌脸。

嗯？硌脸？她脸着地了！若不是辛满月动不了，她一定要掐着燕舟留的脖子问他从哪找来的帮手。

她被翻面了，现在是硌背，还硌了好几次，大约是那人想重新背起她，奈何实在废物，她被摔了好几下。

他又不紧不慢地走着。这个人想带她去哪，燕舟留又去了哪里，莫非被迟晏生抓了？一定是他为了让她脱险，独自引开迟晏生的追击。问题不大，等她出去之后就上九关京把人抢回来。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她的触感稍微回来了点，就像现在她能感觉自己应该躺在地板上，也有可能在船上，因为偶尔有小水珠溅在她脸上。太仪城内有河吗？难道已经离开太仪城了？

看不见听不见动不了真的很难受，辛满月把毕生有意思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也挨不过无聊的折磨。她不知道时间，只能默默数数，从一数到一万，越数越烦躁。她身边虽然还有个人，但她听不见他看不见他，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他在她身边躺下了。在平时，这对满月大小姐而言无疑是冒犯，她定是要抄起燕舟留扔过去，并道一句——尔等贱民安敢与吾共榻！

时移世易，满月大小姐如今欠人恩情，又处下风，没有脸面也没有能力对人吆五喝六。

无所事事下，她对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起了好奇心。他应该是个男子，背很宽阔，腿脚可能有问题，走路不稳当。性格嘛，比较无趣，从救她到现在，这个人除却赶路就是睡觉，他甚至想不到给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擦擦脸。

他可能是被燕舟留威逼利诱来照顾她的，所以态度极其敷衍，又畏惧地陨涧，不敢把她抛下。哼，无论他情愿还是不情愿，出去以后她都会给他一大笔报酬。

她又开始抱怨，照顾人这种事就该燕舟留自己来，怎好假手于人。虽然有时候她挺烦燕舟留，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细心很体贴的人。如果现在躺在她身边的是燕舟留，哦不，燕舟留不会和她躺在地板上，他会找间布置得当的雅室安放她，等她醒来，就已经回到地陨涧。

辛满月发觉不妙，这样显得她很依赖燕舟留，不能这样，更不能被燕舟留知道，否则他要恃宠而骄了。

她准备练习五感，就从说话开始。她身边的人太呆了，她要告诉他她的需求，而不是在这里睡觉。

她艰难地掀动嘴唇，勉强拉开一条缝，两片嘴皮子比千斤顶还难动。好不容易张开嘴，舌头又动不了。

比起说话，她的味觉倒是恢复了大半，有腥咸顺着唇缝流入口腔，她顿感恶心。在这一刺激下，她的舌头活了过来，她发出虚弱的声音：“……漱……口……”

没人理她。

辛满月气得音量提高：“给我……水。”

依旧没人搭理。

她现在短时间没力气说话了，一口气憋在心里尽顾着气自己了。

满月少主的好胜心被彻底激起，她发誓等她恢复就用扩音术在那呆子耳边大喊，吓死他。

经过辛满月的不懈努力，她体内的气被梳理平复，触感基本恢复，耳边能听到微弱的风声。

她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一声带着颤音的欢呼将她从黑暗中驱逐——

“禁制开了！可以出城了！”

那声音很远很远，却敲在了辛满月头顶，敲碎了困住她的迷障。

久困此山中，重障又复明。

她睁开眼睛，身体大小周天快速运转，修补她损耗的元气。现在是夜晚，她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荧光，荧光又照亮青草水岸。她畅快极了，她的五感已经恢复，声音也恢复了，健康的感觉真好！她的腰上还搭着一只手，现在，她要看看是哪个登徒子这么大胆，她转头看去——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个欣喜的表情骤然充满疑惑和恐惧，好像看到了此生无法接受的恐怖东西。

——那确然是辛满月无法承受的恐怖。

青年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一只手被利刃砍去，露出平整的切口，由于大片大片的血污充斥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她才发现他灰白的脸色。

她颤着手去抚摸那张脸，指尖触碰到面颊，她惊恐地躲开。

一股巨大的窒息逼得她眼睛又热又痛，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就扑上去捧住那颗头，一下又一下，温柔小心地擦去血污。

青年俊朗疲惫的脸完全露出来，他嘴巴紧紧抿着，眉头深深锁起。辛满月触摸他的眼睛，是令人心惊的冰凉。

“啊……啊……燕……舟留？”

“燕……舟留。”

“燕舟留！”

“燕舟留，燕舟留，燕舟留！”

她发出痛苦的悲鸣，但那个人再也不会回复她。她失去了燕舟留，失去了她的师兄，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燕舟留死了，燕舟留因她而死，辛满月知道，在这个世上，燕舟留只会为她而死，也只有燕舟留会为她去死。

她对他那样不好，燕舟留却为她丧命。

“燕舟留，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她，但从来不敢说。很多次，他看似假寐，实则盯着她发呆，而每一次，她都没有戳穿。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准备再准备，最后，只潦草搁下。

“你是胆小鬼，我也是。”

因为双亲的缘故，她以怨怼之心看世界，她追逐着权力，忠于自己的野心，视世间万物为阻碍。她的眼睛一味向前看，错过了身后的依恋，当她的后背再没有那个影子般亲密的身影，她才发现，原来她可以那么悲伤。

“我们结同心誓吧，燕舟留。”

她躺在他身上，低头与他额头相触：“我辛满月，愿以我的荣誉我的野心为证，与燕舟留结下同心之誓，此后，我的命运只与你相连，我的权力只与你共享。”

今天是满月。

可惜，满月，舟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