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停歇,迟晏生一把将剑推入琴座。侍女小雪抱琴沉思,他问她:“为什么放他们走?他们曾经杀过你。”
“满月小姐和她的师兄已经够可怜了。而且公子,他们想杀的不是我,是您,我是被连累的。”
她看起来乖巧老实,说出的话却总能把迟晏生堵得心窝疼。
“好了,咱办正事吧。哦,先给本公子换件衣裳。”
“公子,为何我们还要再来一趟太仪殿?”
他脱下沾血的外衣,小雪为他疗伤。残损的布料埋入血肉中,清理起来疼得他掉眼泪。“百足之虫断而不蹶,东羲那么庞大的势力,太仪神殿又是他们的中枢所在,我不信他们没点好东西。苍桂节之前,九关京中善卜者窥得天机:兆示不吉,有咎焉,其玄之理,犹在倒悬。”
“意思就是,有浩劫将至,避祸之法在倒悬之地?”
“差不多吧,我是不清楚巫祝之术,预言又含糊其辞,但我猜,总归与什么人什么物有关。人不好搞,先看看这里有什么奇物。”
他换好衣裳又恢复多情贵公子的富贵样,心情颇好,闲话也多了起来:“小雪,真不是你公子自夸,人间多是庸俗无趣,独你公子异于天地,快哉守心。”
小雪还在想着之前的事,“公子,满月小姐真的要死吗?”
“你怎么又想着外人,诶呀你脑瓜子真是木。”
他摸了摸衣袖上漂亮的刺绣很是苦恼,哀怨地嗔了她一眼,“若不是她三番四次要我死,我也不会对她动手。至于诛心咒,哼哼,那就看她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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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禧牵着冼灼,有时候她忍不住捏一捏确定这不是梦,在确认真实的温度触感骤然放松,但过一会又忍不住再捏捏。冼灼干脆抽出手反握住她,岁禧笑嘻嘻道:“我饿了。”
他下意识掏芥子囊,又意识到新生的他一穷二白,从前积攒的财富也落在了青城山。岁禧从锦囊里拿出糖糕塞他嘴里,“你忘啦,你现在的身家在我这呢。”
他咽下糖糕,这是他为小石榴做的,味道自然熟悉,或许是死了太久的缘故,他的嘴唇泛起刺麻的战栗。
“吃了这么多年,已经有些腻了吧,等出去后,我研制些新口味。”
岁禧塞满了腮帮子,“不腻啊,你做了那么多,很多我都记不得味道了。”
冼灼沉默片刻,他笑了笑,有些话不适合现在说,还是等出去之后吧。十年,对于修士倒也算不上漫长,但对于他和小石榴而言,太长了。他死之前,小石榴还没有这样长的头发,身量也没现在高,她的目光更坚毅了,从原石,打磨成了宝石。这是岁月赋予她的战利品,但成长的滋味总归没那么好受,纵使她不说,他也知道,这些年她过得不太开心。
他们别离的时间占据了相处的五分之一,所幸的是,时间并没有让他们变得生疏。
“小石榴,我们现在去哪?”
“噢,还没跟你说,我们去太仪高塔,就是那幢最高的建筑。我们要去那里,把盂兰卷给收起来。”
“好。”
她停下脚步盯着他,嘴巴还在咀嚼,冼灼领悟她的意思,摆出求知若渴的态度:“真厉害,不愧是小石榴,聪明的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呢。”
她得意道:“嘿嘿,我们现在在书里,当然是站得越高看得内容越全面啊。而且东羲止那么执着诡炁,一定是因为他同时需要盂兰卷和诡炁力量的结合,就算他小心眼不让诡炁知道盂兰卷,但盂兰卷留痕最深的地方一定是诡炁身边。而诡炁嘛,一般都在塔里。”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的直觉。”
曾经在地陨涧她见过东羲止回溯时间的手段,那么那时,他应该就是动用了盂兰卷的力量。在第一次踏足高塔,她感到一股熟悉感,当时只以为是诡炁,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应激。
对上那双狡黠的眼睛,他心领神会,正准备把赞美之词说出口,突然,岁禧蹙眉往后望去,他一把将木剑甩飞出去。
木剑将来人的衣裳钉在地上,岁禧走过去瞧,看清来人后瞪大眼睛——燕舟留和辛满月,这两个人狼狈得很,一个从手肘处断了右手,一个看着半死不活,神识不清。他们身上裹满了血,从外衣渗入里衣,看起来有点死。
燕舟留单手护住辛满月,他神色狠厉而急切,在看见岁禧后面的人,先是惊诧,再是狂喜,像是沙漠里看见了绿洲。
他慌忙地去抓冼灼的衣摆,但木剑钉着他,他有少了只手,在地上吃力地挣扎。冼灼拔出木剑,道一声:“失礼了。”
“你是蕴慈真人,你修万物生,你一定有办法救人,救她,求你救她!”
冼灼蹲下先给他止了血,再给他注入生机。他伤得挺重,除却外伤还有内伤,万物生为他恢复了大半元气,降低了大部分疼痛。
燕舟留面色缓和不少,但他的焦虑一点也没少,他万分恳切地乞求道:“她是地陨涧的少主辛满月,求你救救她,她被人下了诛心咒。只要你肯救她,无论什么要求地陨涧都会答应。”
冼灼的视线在辛满月身上停留了一会,他默然片刻,在燕舟留狂热期盼的目光下,他歉疚道:“抱歉,我可以治好她的内伤,但万物生解不了咒。”
燕舟留陡然煞白张脸,他面部肌肉无意识地颤抖,呼吸几乎停止,再是猛烈地吸气呼气。冼灼见状就知道不妙,他定住燕舟留,耐心梳理他体内紊乱的气流。
一旁看戏的岁禧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弯腰抓住燕舟留的头发往后扯,逼他直视她的脸,她露出一个微笑:“你很想她活吗?”
他双目空洞:“是。”
“辛满月性格不好脾气暴躁,对你也不耐心,你为什么想救她,因为喜欢?”
诚然,辛满月的性格真的很糟糕。燕舟留缓慢地移动眼珠子去看她苍白的脸颊,她那么嚣张的人,现在却瞧着可怜。
辛满月为人傲慢无礼,自大狂妄,对人动辄打骂,人们背地里叫她毒火仙子,说她歹毒又残暴。跟在辛满月的这些年,燕舟留过得很辛苦。
她没耐心,所以事事他都要更加仔细。她喜怒无常,他常常因为莫名的缘由被迁怒。她不服管教,他就要为她受罚。辛家家主将他调到她身边时,他最初只想和这个身份尊贵的师妹保持一个相对体面的关系。
但第一次见面,彼时稚嫩的少女就让他产生了别样的心理——一种想揍她的欲望。
那时,她与迟晏生订婚不久。
“你就是我爹找来的仆从,看着太普通了,一脸丧气样。你回去吧,让他换个长相福气点的,晦气。”
少年骤然捏紧了衣袖,不这样他怕忍不住一拳砸到大小姐脸上。但这是地陨涧未来的继承人,他忍气吞声道:“我是你父亲嫡传弟子,从今天起负责辅佐你的师兄。”
“师兄?”她翻了个白眼,“小白脸还想当我师兄。”
他没忍住,动了手,打断了大小姐的宝剑。出人意料的是,辛满月掂着断剑奇异地打量他,他估摸了那把剑的价格,很好,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大小姐没说赔偿的事,让他留了下来。
相处一段时间后,他认为大小姐只是性子直,虽然有时候有些伤人,但还是个好人。没礼貌什么的,这叫真性情。
又过了不久,他确定大小姐真的就是性格恶劣,是他看走眼了。
辛满月和迟晏生闹掰了,转头把气撒他身上,原因是因为他们都是男的,砍不到迟晏生砍他也一样。
燕舟留气笑了,也不管手上的血痕,拂袖离开,之后的一个月里他都没搭理辛满月。直到某一个晚上,他房间的桌案上摆了一把制作精妙的玄铁扇。看作工看材质,地陨涧只有满月大小姐才会这么财大气粗。
燕舟留又回到辛满月身边,他们没有提起吵架。
满月大小姐固然可恶,但实在大方。每次犯错后,她抹不开面子道歉,就会给人一笔丰厚的红包,或者法宝。跟着辛满月身边真的很累,他要应付内外势力打压,还要哄大小姐高兴。但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给她擦屁股,习惯给她出谋划策,习惯照顾她。
他本意想混吃等死一辈子,到头来却与之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