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贵妇自然不可能是戚夫人,因为后者在刘恒出生前就惨死了。
“恒儿你说,”灵均凑到夫君耳边,“这女人能有多少岁数?看神采和气色,估计跟我差不多大呢!”
“肯定比你大呀,”刘恒回看了妻子一眼,笑着说,“你仔细看她眼角的皱纹,弄不好应该快四十岁了!”
“还真是,”灵均回道,“但你说,这女人是中原人还是来自外邦的客民呢?”
“应该是中原人,”刘恒皱眉观察说,“别看她打扮妖娆,五官其实十分细巧,是很典型的华夏相貌。”
“那么,”灵均又对刘恒吹耳边风,“这个四十上下、浓妆艳抹的中原女人,跟古稀之年的樊老爷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刘恒蓦然转头,看着妻子八卦感十足的表情,心想:“敢情是搁这儿套我话呢!”
“是女儿吗?”灵均未等男人回答,兀自说,“年龄倒是能对上,可是经历对不上啊!”
“经历怎么对不上?”刘恒不经意问。
“三十年前,”灵均瞪着夫君道,“樊哙难道要把自己不到十岁的女儿带上反秦起义的战场吗?这中年女人肯定不是樊老爷年轻时候生的女儿哦!”
“那么,”刘恒脱口而出,“就是姨夫在陕县扎下根来之后生的女儿!”
灵均没有说话,只是双眼藏不住想刀人的意图。
“哦对,”恒儿改口道,“我刚才自己都说了,这女人应该靠四十岁了,不可能是在秦三世时代出生的。”
“所以结论已经很明白了,”刘恒接着说,“刚下车的贵妇就是樊老爷扎根陕县之后新娶的少妻!”
其实,刘恒这人很机灵,就连那些劫后余生的人鳐在梦里都夸刘恒“聪明仁义”;
只不过,再好用的机器,也有趴窝的时候;
再聪明的头脑,也有犯冲的时候。
尤其是在妻子身旁谈论另一名女性的时候,恒儿更是一团脑雾。
灵均点点头,说道:“有朝一日,你若是见到樊老爷的原配吕媭,可要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啊!”
“我这位小姨吕媭,”刘恒回道,“随着我父亲他们来到岛外之岛后不久,便改嫁给同村一名叫‘夏侯婴’的反秦义士了!”
“吃午饭的时候,”刘恒接着说,“姨夫哭诉自己背叛了结发妻子,我当时就想提起来小姨改嫁这回事,但是你先说了别的,我就没把这话说出口。”
“哦对,”灵均也醒悟了,“毕竟,对于你们来说,樊哙已经战死了!”
身后突然传来闹鬼般的敲门声,把撑着窗台唠嗑的小两口着实吓了一跳。
刘恒开门,见是白天给他指出浴室所在的礼貌家仆。
“刘先生,刘太太,”男仆彬彬有礼说,“老爷和夫人邀请您二位共进夜宴。”
“好的,”刘恒一口答道。
中午已经吃了不少,现在他的确都没啥胃口。
不过,客随主便。既然主人家已经邀请了,两人还是要意思意思的。
“那么,”刘恒问,“晚饭还是在正房阳台吗?什么时候去?”
“晚上风有点大,”男仆回道,“夜宴将会在正房一层宴会厅举行。请在‘日落’正时之前到场。”
男仆走后,刘恒关上了房门。
这孩子心很细,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总会思来想去。
“我忘了问,”刘恒对妻子说,“你待会儿想不想赴宴?对方客客气气地通知我,然后我就一口气替你答应了。”
灵均穿着那身华丽的襦裙,松弛感十足地靠在宽敞的大床上,白了夫君一眼。
“你都答应人家了,”她努力压着上翘的嘴角,“俺肯定要跟你一起行动哇!”
“嗯,”刘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双手插兜,一步步靠近斜躺着的妻子;
那双不知什么材料的铁黑色靴子,将实木地板踩得咚咚响。
就仿佛,马上就要面临人生的重大抉择。
“还有个问题,”他终于发话了,“你愿意被人叫做‘刘太太’吗?或者,你更希望被叫做‘若敖灵均’?”
“哈哈!”灵均笑出声来了。
看着这个心思细如绣花针的小丈夫,女子从唇齿间吐出两个字:“随你。”
刘恒便也回望过来,想了想“随你”这二字的分量,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他那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样子,又让灵均觉得既暖心又滑稽。
刘恒深呼吸,清了清思绪,然后抬眼看了看壁挂钟.
“现在是‘日落’前三刻,”他又对她说,“有两刻钟多就要到宴会厅,抓紧时间。”
灵均便从床上起身,对着靠墙放置的清澈穿衣镜整了整妆容。
“其实我有个疑问,”女孩动手又动嘴道,“你说旧式的‘申时’对应了如今希腊文的‘晚食’,旧式的‘酉时’被转化为希腊文的‘日落’。可是,究竟谁会在下午‘申时’太阳还没落下的时候吃晚饭?连我们若敖氏在江南雨林里面,都是要等到日落之后才会围着篝火聚餐啊!”
“我还真知道原因,”他看着镜子里的她,“我先妣说过,旧时的中原百姓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往往在日出之后的辰时吃早饭,而在下午日落之前的申时吃晚饭。”
“所以,”她也想明白了,“所以到了秦三世时代,清晨的卯时被叫做‘日出’,早上的辰时被叫做‘朝食’,而下午的申时被叫成‘晚食’,傍晚的酉时被叫成‘日落’。”
“是了!”他肯定道。
“我觉得,”灵均转过身来,“所谓的‘希腊化’,无非是是披上了一层希腊文外衣。中原的很多旧习俗,还是原先的样子!”
一晃功夫,发现指针已经指向“日落前一刻”。
望向客房的南窗外,一轮秋日早已经落入了秦岭东段的余脉之中了。
“今晚的确有点凉!”刘恒看着穿着新衣的灵均,“你这身有点单薄,披上我那件斗篷吧!”
他说的“斗篷”,就是这一路上由他罩在绛红色短褐外面的灰色麻料披风。
“不行!”灵均下意识后退一步,“那我去人家那里赴宴,不得寒碜死?”
“那你不冷吗?”刘恒看着灵均这身单薄的桑蚕丝襦裙。
“从厢房到正房,”灵均指着窗外,“就这么两步路,冻着又怎样?”
时间不够了。他奈何不了她,就只能这样了。
两人出了客房,咚咚下了木楼梯,从开放的柱廊出了南厢房。
先去趟北厢房的马厩,查看了一下养在这里的赤豹。
密不透风的马厩里,小公鹿正落寞地吃着草料,看到男女主人来了,精神便为之一振,“呦呦”鸣叫起来。
陪了赤豹片刻,两人出了马厩。
走在绿草如茵的中庭,衣衫单薄的灵均的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凉。
尽管很不淑女地缩着脖子,灵均并没有用双手抱肩的方式保持体温;
而是,将一双冻得没了血色的素手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仿佛要给那里面的小生命保暖。
“这天真奇怪,”她说,“我也不是刚刚进入大秦境内,从翻过秦岭算起,已经在北方走了将近一个月了。”
“无论是露宿还是驻店,”灵均接着说,“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冷啊!”
“恒儿,”她望向夫君,“凭你之前的生活经验,八月底的天气就该如此吗?”
“我记得不是这样的,”刘恒锁眉答道,“一直到去年的腊月,黄昏时分才会这样冷嗖——但腊月也不会下雪。”
“然而,”男孩继续追忆道,“记得我母亲跟我描述过旧时中原过中秋节的景象。当时的人们中秋赏月,都要穿着厚实防风的秋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