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冷风,给黄河的峡谷带来了秋夜应有的氛围;
双双一身大红的“刘先生和刘太太”手挽手,踏进了樊府的正房。
在这个从希腊化重新回归华夏文化的新时代,这座庄园仍然保持着浓烈的异域风格。
所有的男女仆人都穿着希顿,并在这冷飕飕的夜晚套上了长裤和套袖。
而宴会厅的布置自然也是西化的:
超长的大餐桌上,摆了火光融融的银烛台;
长桌两端和两边,都放了若干高背椅;
每张椅子前面,都设了一整套的餐具和餐盘。
衣着华丽的男女主人见客人来了,便从长桌两端的椅子上起身,到宴会厅门口迎接。
今晚上,樊老爷仍然穿着白天回到别墅后换上的对襟长袍;
而女主人,那位日落时分乘角车回府的贵妇——却换上了一袭新的裙装,一套新的首饰。
“她果然是樊老爷的少妻,”灵均和刘恒双双瞥了一眼后者,不约而同地心想道。
“你就是灵均姑娘吧!”樊夫人咧开光彩照人的红唇,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姨夫一直跟我夸你呢!”
说着,便向灵均伸出了套了蕾丝手套的右手。
接下来的一瞬间,可以称得上无比难熬的。
宾主四人就僵在原地,仿佛四座栩栩如生的雕塑。
因为,女主人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来自江南的灵均姑娘愣在了原地,完全不知所措。
“对方伸手是什么意思?”她那颗跳动的内心飞快盘算,“是想跟我要什么物件?还是在向我指引方向?谁家好人第一次见面就向对方伸手啊?”
刘恒在旁看了,立即明白了事情原委。
“糟了,”他心想,“灵均不知道什么叫‘握手’,应该赶紧提醒她应该去握下女主人的手!”
可还没等刘恒开口,灵均就已经悟出樊夫人的伸手应该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
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江南姑娘就用她自己的方式回应了对方的招呼——
只见灵均双手搭在腰间,然后略微弯了弯膝盖,口中道了声“万福!”
“哦哈哈!”樊夫人又是爽朗一笑,“我差点忘了,旧时的中原是不流行握手的。主客见面后,男人会抱拳作揖,女人会打千儿行福礼。”
“都是一家人,”樊老爷发话了,“就不要这样客套了。”
“那个,恒儿,”樊哙接着说,“你坐我这边,然后让灵均姑娘坐到她姨那里去。”
刘恒点了点头,想起在库斯县学到的希腊式会饮礼仪:
男主人为主陪,右手边为主宾;而女主人为副陪,右手边为二宾。
希腊文化并没有太多性别平等的意识,总是将世界的一切麻烦归咎于打开了魔盒的潘多拉女士。
“好的,姨夫,”刘恒道,“男性跟男性坐一块,女性跟女性坐一块,到也符合中原传统的‘男女授受不亲’之道。”
说罢,他就指着樊夫人那一侧的座位,示意灵均跟着女主人坐过去。
但女主人本尊不乐意了。
“灵均姑娘,”樊夫人拦住了女孩,“你跟阿姨坐一起,阿姨自然高兴。可问题是,你甘愿屈尊在你丈夫之下、充当宴会的二宾吗?”
刘恒着实没想到女主人会弄这一出。
“樊夫人显然是一位十分西化的中原女性,”他心想,“肯定熟悉希腊式会饮的座次。”
“谁知道,”刘恒盘算着,“樊夫人竟然会介意将灵均作为二宾,宁可让她坐到自己的丈夫身边去!”
在看灵均,懵懵地立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
至于财大气粗的樊哙,早已经满脸怒容;
他瞪着小自己三十多岁的少妻,狠叨叨说:“就你这么多事儿啊?”
最后,还是刘恒打了圆场。
“樊夫人这话说得不对,”小伙子笑着看向女主人。
这里的称呼很拧巴:樊哙因为曾经跟吕媭的婚姻才会被刘恒叫做“姨夫”,可樊哙所娶的新婚妻子,跟刘恒已经是完全不沾边了。
因此,刘恒不能对樊夫人用“姨娘”这个称呼的。
至于,樊夫人在灵均面前自称“阿姨”,那就是一种套近乎的大众叫法罢了。
“哦?”樊夫人冷笑一声,“刘公子觉得哪里不对?”
“您刚说,”刘恒解释,“灵均坐在您身边,就是自愿当了二宾,屈居于她丈夫的身后。”
“可是这一结论的前提,”他接着说,“就是樊夫人您承认自己屈居在了您自己的丈夫身后,从而担任副陪,因此灵均坐在您身边,才会成为二宾。”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樊夫人未等刘恒说完就抢话道,“倘若将我自己作为主陪,那么我身旁的客人自然就是一宾了!”
刘恒的见解,自然黑眼前的僵局指明了出路。
“这不就对了?”樊老爷不耐烦到,“夫人你今天是主陪,赶紧拉着主宾落座吧!”
灵均施施然跟着樊夫人来到长桌一端;
两名早已经守在那里的仆人,分别将高背椅从桌下后拉,待两位女士站到座前,弯膝落座的时候,再不失时机地将椅子前推,让宾主稳当坐下。
等樊老爷和刘恒也在另一端落座后,男女主人便呈面对面的态势;
而她和他各自的右手边分别是主宾灵均和二宾刘恒;
后两者其实分坐在长桌的两个边角上,彼此斜对着。
中午的时候,戏剧性重逢的三人在阳台上边吃边聊,气氛是放松的,菜品是一齐上的,叉勺刀是可以乱用的。
但到了这十分正式的晚宴上,灵均和刘恒都很惊讶地发现:
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竟然平铺了大大小小二十多种餐具!
细数一下:碗盘四只,餐叉五只,餐刀四把,餐勺三只,高脚杯五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