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的叉、刀、勺,有的横放,有的纵放,有的头尾朝向一致,有的头尾相对摆放。
比如,在左手边并列的四把餐叉之外,有一把餐叉兀然跟右手边并列的四把餐刀放在了一起!
而在右手边与餐刀一同放置的大小两只餐勺之外,还有一只餐勺却被单独放在盘子的正上方,跟另外一把小勺子一同平行横放,但却是首尾相反、针锋相对!
灵均和刘恒小两口,面面相觑,各自心想:“多亏了现在不怎么饿!要不然,看到这些眼花缭乱的餐具,估计就得当场晕过去了!”
宾主已经落座,边听铜铃一声响:十名仆人分为两组,浩浩荡荡开进了宴会厅。
灵均和刘恒看了,颇感到心有余悸:这个架势,就仿佛是秦军一个十人小队,分为两个小组,每组各五名方阵士,然后漫山遍野地寻找通缉要犯。
与手持萨利铩的秦兵不同,樊府的仆人们每人都端了一样酒菜:
有端着沙拉盘的,有端着汤盆的,有捧着酒翁的;
两组仆人,每组端的东西都一样,从长桌的两端,也就是主陪和主宾、副陪和二宾这两个方向同时上菜。
五名仆人各自分工,将红酒和白酒分别倒在不同的高脚杯里,沙拉盛在小盘里,浓汤崴到碗里——
但这只是宴席的头几道开胃菜,主菜还会在后面。
别说灵均,就连受过希腊式教育的刘恒都看得眼花缭乱。
樊夫人还不厌其烦在一旁给女宾介绍:哪个杯子是用来盛什么酒的,哪个叉子是用来吃沙拉的,哪个小刀是用来给面包抹黄油的……
到最后,灵均实在受不了,就干脆不吃了。
“樊夫人,”她苦笑道,“如果吃个饭就是这样繁文缛节,那至少我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那么,”女主人不以为意,“灵均姑娘在老家的时候,都是怎样吃饭呢?”
“在若敖氏的驻地里,”女孩大大方方回道,“我们全族会一起上阵准备食物:年轻人会极其捕猎,而老幼病弱则负责加工捕回来的猎物。”
“入夜后,”灵均继续回忆,“全族人会围绕在篝火旁边,烤制野味。”
“烤好了,”她接着说,“将肉切分开来,每人拿个树杈一叉,然后另一只手抓着野果,就这样一口干的一口稀的吃下去。”
看灵均那副满脸陶醉的表情,她整个人仿佛已然回到了遮天蔽日的林莽;
并且正在跟自己的至亲同胞,一同自食其力地享用亲手打来的劳动果实。
未等灵均说完,樊夫人便满脸嫌弃道,“那不是太野蛮了!”
灵均听了,一点都不气恼。
“可能有点野蛮,”她好整以暇地说道,“但我的意思是,文明过头了也不好。”
其实,被人说成是“野蛮”,灵均心里肯定是不快的;
但今晚上,这位若敖氏姑娘的底线是:
只要对方不说“你们在江南林莽中生火野炊,不怕引来大秦空军的维摩那空袭?”之类的话,那就不需要着急上火。
樊夫人深吸一口气。
“大秦的风向,”她看着身旁的女孩说,“已经从西风重新回到了东风。就连很多新式机器都会渐渐停用。”
“今天下午,”樊夫人抬起头,看向坐对面的两个男的,“我去峡城市里的维修厂,被告知今后不会提供角车的零件更换服务了。这些花大价钱买来的神奇车辆,若是再出故障就只能报废了。”
“所以啊,”她惆怅道,“吃饭这件事情,能讲究还是需要讲究一下的。过不了几年,想讲究也讲究不起来了!”
“樊夫人,”刘恒好奇问,“您说大秦官府打算逐步停用新式机器。那么,今天我和灵均发现浴室的水管出不了热水,是否跟此事有关呢?”
“是的,”樊老爷在一旁声如洪钟地发话了,“峡城里的大型无竭轮已经停用了。故而就算郊外别墅通了热水管道,里面也流不出热水了。”
“难怪,”刘恒思忖着说,“我看到峡城市里那些高耸的冷凝塔也冒不出水汽了。还以为是暂时的检修,原来是城市地下的无竭轮永久停转了。”
“要不然,”樊夫人继续不满道,“今天晚上怎么会这么冷?过去二十多年,都没有像今晚这样冷。”
女人的话,最好由女人来接。
“小女子觉得,”灵均回道,“也许大秦回归旧时传统,包括精神和物质两方面,未必是一件坏事。”
“老祖宗的东西就都是好的?”樊夫人也不让呛,针尖对麦芒地反驳道。
“晚辈没有说只要老的东西就是好的,”灵均解释,“但问题是,传统的风物,是华夏身份的象征,是我们的根脉所在。”
“倘若根脉丢了,”女孩接着说,“那么第一件事就是回过头去将根脉找回来、守得住、传下去。在此基础上,再徐徐图之地吐故纳新。”
一番话说得,让长桌另一端的两名男士不由得停下吃喝,侧耳倾听起来。
“什么根脉?”樊夫人有点急了,“你们中原人,米饭好吃吗?歌舞劲爆吗?建筑高耸吗?”
“就连画张画,”她吹鼻子瞪眼道,“都要人物和景别用散点透视的方法平铺开来,根本没有人家希腊人用单点透视法画得那样逼真!”
在场四位就餐者,都是血统纯粹的中原人。
可听樊夫人的话茬,她仿佛变成了一名高高在上的“文明人”,正在耳提面命地教训一群野蛮人。
“你可行了!”樊老爷又要出口劝阻自己的这位年轻太太,“跟外甥、外甥媳妇吃个饭,你能扯到中西文化比较上去!”
这时候,至少两位一直闷头吃喝的男士,已经将几道前菜和开胃酒干光了。
樊府管家便不失时机地吩咐下人开始上主菜。
主菜有好几道,包括烤制的禽肉、海鲜和牛羊肉;
跟前菜不同,主菜并不是用公盘盛来,然后分到主宾几人的盘子里;
而是,每道每份都用一只大浅盘盛着,然后用油光可鉴的银质罩子罩住保温,端到每位就餐者面前之后再掀开罩子,露出滋啦冒油的美餐。
“太抱歉了!”樊夫人冷笑一声。
然后,将垫在双膝上的餐巾抓起来,丢到吃了一半的沙拉盘里。
“本人不太舒服,”她尝试着站起身,“失陪了。”
这回,樊哙也没有再多劝,而是带头从高背椅上站起来,目送妻子离席。
刘恒和灵均自然也要起立目送。
仆人们连忙上前,将宾主四人的高背椅往后拉。
可即便如此,樊夫人起身时,还是将椅子往后重重一推,在木地板上划出很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