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又是白天,乔鲁诺睁开眼。首先能感觉到肌肤暴露在流动的光与空气中,身体开始有了触感,接着是背后床单的温度,不多时,窗外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一切恢复了生机。
乔鲁诺照常想要下楼吃点东西,正犹豫给自己倒一杯牛奶还是煮一杯咖啡,一个人扬着声音出现在他面前。
“怎么了,找不到饭吃让你石化在楼梯上了?”
那人有一头银灰色的短发,身材高大,虽说不如父亲,但比乔鲁诺还是结实上不少。他穿着款式简单的衬衣和牛仔裤,耳机绕在颈间,双手沾着类似泥土的脏东西。
他紫金色的眼瞳在眼眶中转了一轮,对着屋内事物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突然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在寻找似的,最终才将目光落在乔鲁诺身上。
他迈开步子大步向前,他的运动幅度一定非常规律,几层金属项链在他胸前撞得叮当响,才奇迹般的没有缠绕成一个臃肿的死结。
“我想喝点牛奶,但是上次牛奶没放进冰箱,硬生生被放坏了。”这其中有点告状的意思,毕竟父亲不在的时候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那还挺稀奇的,”雷欧挑眉,“不过都这个时候了,倒也正常。”
“是啊,都夏天了。”
“我不是这意思……算了,跟你说这个干嘛,”雷欧没好气地说,“让开。”
音乐播放器还放着交响乐曲,序列第七。耳机声音开得很大,漏音严重,人声吟唱变成了隐约的暴躁争吵,时断时续、略显嘈杂,似乎照应了耳机的主人此刻的状态。
乔鲁诺堵在了楼梯口,他站在倒数几节楼梯俯视着对方,总感觉雷欧变矮了不少……不,应该说,雷欧他们离开家的这些日子,自己长高不少了才对。
“……雷欧。”乔鲁诺欲言又止。
“怎么了?”雷欧不耐烦道。
乔鲁诺沉吟了几秒,终于在雷欧彻底发飙的前几秒说了出来:“你头发什么时候这么短了?”
“……”雷欧翻了个白眼,抓住乔鲁诺的肩膀,推开他,“我乐意。”
“好久不见。”乔鲁诺说。
雷欧的动作停了一下,只停了很短的半秒钟,他回了一句:“嗯。”
然后他挤出一条道便上楼了,乔鲁诺轻轻拍了拍肩上的尘土,雷欧刚刚一点没用力。
正好去后院看看橡树种子的情况,乔鲁诺发现土地变得更松软了,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看来雷欧今早短暂接手了植树的任务。
父与子的关系向来不好,等到了晚上,父亲回来了,两人果然又在餐桌上起了争执。
四个人坐在六人的桌子,父亲与母亲相依而坐,乔鲁诺和雷欧则是坐在对面。
“很久不见了,”父亲率先提问,“这次你又去了哪些地方?”
“你管不着。”雷欧边吃边随口回答。
“我也很好奇。”乔鲁诺说。
雷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你能想象到的随便什么地方,也许罗马,也许北冰洋,你就当世界的最边缘就好了。”
“是吗,世界的最边缘……那一定是个非常有趣、非常适合你的地方。”父亲晃了晃酒杯,玩味地开口。
“……”雷欧放平刀叉,脸色阴沉下来,显然无法把这句话当成玩笑。
而父亲似乎浑然不觉,姿态随意地靠在椅子上,手上随意地用食指轻敲餐桌桌面。
“有趣?当然了,”雷欧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如果你好奇,下次我可以带你一起,也许那里更适合你也说不定……不过谁知道下次你在哪儿呢?父、亲。”
雷欧握着叉子,加重最后一个词的咬字时,狠狠地用拇指抵着柄旋转叉子,三叉戟的尖刺搅碎了厚重的肉排,穿透肌肉组织摩擦在光滑的瓷盘上,发出尖锐的噪音。
父亲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红酒,说:“气性不小。”
他的语气轻蔑得好像在评价棚里一匹脾气不好的劣马,不,恐怕农场主都不会如此看待自己亲手养大的马儿吧。
雷欧立刻提高音量:“再说就滚回你的棺材里去……!”
“雷欧。”
母亲突然说话了,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之后便不再开口,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
一向我行我素的银灰色短发的男孩儿猛地住了嘴,他的视线分毫不移,盯着父亲,身体却不自觉朝母亲方向倾斜了。
雷欧眼里争锋相对的凶狠消失了,表情僵硬,抿着嘴,显出不知所措的弱势。
他用力咬了下下唇,愤怒地起身的同时砸下手中的叉子。
银色的餐具像只搁浅的鱼在餐桌上弹跳了两下,洁白的丝绸餐布划开明显的口子,乔鲁诺眼疾手快地按住叉子,它险些冲着母亲的胸口刺去。
“哼,”父亲支着脑袋看向母亲,“这就是你的——孩子。”
无需扭头回望,听身后那沉重的步伐和关门的巨响,乔鲁诺知道,雷欧的心情相当不愉快。
而母亲没有理会父亲的挑衅,她微微蹙眉,担忧地望着雷欧离开的方向。
“雷欧很早就离开家了,”乔鲁诺解释,“您可能忘记这一点。”
虽说如此,雷欧的话的确有些不礼貌,乔鲁诺没有为此辩解,只是单纯想说明这不是母亲的问题。
父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懒得摆动头颅,就这么侧脸盯着他。
然后他轻轻挑起眉头,语气却平淡,仿佛又一次无奈地原谅了一个无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