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曾像我一样从睡梦中惊醒么?
希望如此。因为她看起来是多么纯善美好的少女,假如背着他做了什么,在过去他也会轻易地相信她。这至少说明她也有相同的困扰,同为深陷漩涡之人不会互相背叛。
如此,他可以看淡她的那些奇特与奇怪的话语,把它们当作她的专属幻觉——这统统是盘旋在脑中的想法罢了,他有些看不清方向。
乔鲁诺感受到不知从何而来的孤立无援,本就身处疑惑重重的迷雾之中,“杀了他”这句话突如其来、又太过沉重,反而叫人脱力,抓不住目标。
望向窗外,后院一览无余,然而对于那颗大树,也只能窥见它繁茂的一部分。
他的身体轻轻向后,想找个支撑靠一靠,不慎抵住书桌屉子的圆形把手。
咔哒。金属摩擦,这一次不是打火机的声音。
乔鲁诺的手贴上了墙纸,仔细摸索辨别,最后在门后找到一处几乎严丝合缝的缝隙。轻轻一按,顺着墙缝裂开一道缝,给这个房间腾出一大片空间。
房间内有机关,他找到了暗门。
紧挨着门口的地方靠着一柄黑色的拐杖——更像是加长的权杖,沿着墙壁堆放着大量厚封皮的书籍,使过道显得有些狭窄,但从顶头高度也看得出来,这里是独属母亲的密室。
乔鲁诺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熟睡的泰拉,转身走了进去,不忘回头带上门。
穿过拥挤的过道,里面的空间也不过书房大小,作用也是如此。
按下墙上的开关,顿时眼前一亮。
目光所及之处是书、全是书,书柜里塞满成堆的书籍,新旧不一,大概不会是系列图书,因为颜色都不太成套。
书桌上也有书,桌下也有,干脆在椅子脚也有成堆的书籍。但最惹人注意的还是书桌,最中央的一块地方被特地隔开,留下一片端正的雪白。
那是一封信,白色封皮,深红的漆印代表家族纹章,有清晰可见的花体字「PASSIONE」阴刻纹路在其上。信件的主人没有拆开它,但旁边就放着一把锋利的拆信刀,仿佛扮演寓言故事中考验人性的道具。
尽管下意识的想要去一探究竟,但乔鲁诺暂时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个“下意识”,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墙边角落处有伸出来的一条弯曲的奇异铁管,像二十世纪的送信管道,不过比那的轮廓要缩小上几圈,大概只有拇指粗细。
凑过去看,才发现顶端镶着玻璃,对准方向能看到一楼的客厅,稍微移动便能一览无余。摸上去的瞬间像是搅乱了什么透明的柔纱,原来是已经结了蛛网,只是看不见一只蜘蛛。
灯光昏暗,乔鲁诺有些疲惫。他避开脚下的书山,靠到椅子上,闭上眼,仿佛看到了昔日徘徊的倩影。
母亲在此处挑选好书籍,趴在床边仔细阅读,或是拉下台灯伏案写字,时间差不多,就看看管道的镜片里有没有人回来。
“母亲,”他张嘴,声音极轻,“你在哪儿?”
自然没有人回答,灯泡无声地闪烁了两下,这间密室原来是屋子搏动的心脏。
乔鲁诺深吸一口气,走到进来时的入口前,正要开门。
咔擦……
一声异响,听声源离得极近,仿佛就在身边。
他意识那是有人开了门,房间又来了人。
想必是雷欧,不知道他会私下里与泰拉吐露些什么。乔鲁诺保持沉默,静静地在门后听着。
床垫弹簧发出吱呀的呻-吟,织物摩擦,叹息声。
“谢谢,……”
泰拉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刚一出口,就像被什么堵了回去,呼吸声变得沉重,有什么撞到了床板,然后水声,最后是两种显然不同的风格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那一瞬间,乔鲁诺的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好内心想了些什么,但他听到了明显的挣扎。
他想开门,双手在墙壁上摸索,怎么也找不到从里面出去的机关。
与此同时,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远,变得虚无缥缈,但有最后一句话轻轻地飘了过来。
“塔兰泰拉,哼……”
那低沉的嗓音,讽刺的、目空一切的语调,没有错,出自他无法改变的血缘、他的亲生父亲。
他一定是在做梦。
……
乔鲁诺做了一个梦。有这样一个人,趁他休憩时与他对话。
她,一位原本声音明亮、语调昂扬的女性,带着难以察觉的慵懒疲惫,她说。
“你又来见我了,我可爱的乔鲁诺!你已经发现了?我一直在压抑对你的爱。”
梦里的她的笑容依然羞涩动人,然而他太长时间默不作声,也引得她的笑容渐渐沉寂下去。
“你看起来很不开心,”泰拉蹙眉,眼中充满忧虑,“你不喜欢这里吗?还是,你又感到痛苦了?”
又是这句话。
泰拉每次说这话,表情都小心翼翼,试探着他的情绪。
乔鲁诺沉默不语。假如他的意见真的那么要紧,又能影响得了这个世界的什么呢。
还是说,泰拉认为她有义务——有能力改变什么吗。
痛苦吗?
他一开始的烦恼仅仅是过于依赖患病的母亲、与不顾家的父亲相处不来,现在却实实在在接收到来自哥哥的一句忠实的建议。
——杀了他。杀了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杀了这个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的男人。
现在来开诚布公地将一些实话,让他能更好的面对自己的本心:
那时,他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止不住颤抖的手臂。即使此刻想到这件事,他依旧在忍耐——他感到身体仍处于跃跃欲试的兴奋。
也许曾经、也许很多的时候,他都考虑过那么做。
“泰拉,我感到无比的……痛苦,”乔鲁诺解脱似的承认,下一秒,他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但很快,就不那么痛苦了。”
他解脱,因为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痛苦,但不是因为想要弑父而痛苦,而是因为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欣然接受、甚至为此感到兴奋而痛苦。
他微笑,是发现一切问题都好像迎刃而解了。
从头到尾,他不是真的在为母亲而感伤。
而是,因为不能成为父亲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