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字面意思上的，天碎了。橙红的天际突然像玻璃一般无声地破碎，散落的碎片如雨坠落，露出那之后黑洞似的漆黑与深邃，乔鲁诺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迎来了它的末日。

与此同时，大地开始暴怒般的震颤，房屋倒塌，河流翻腾，巨响掩盖了绝望的祈祷和嚎哭。在自然面前，一切手段都是无济于事的挣扎，人类，生灵，太过于脆弱。

这暴虐的天灾来得太过迅速，毫无征兆，连最敏锐的动物都来不及发出警报，就像是造物主突然不满自己的作品，要亲自毁了这份随手的涂鸦。

邻居家惊慌的哭嚎、米斯达焦急的呼唤，逐渐消散在世界崩塌的巨响，他看到父亲的躯壳逐渐被洪流吞没，卷入深深的暗流。

面对沉默的沙诺河水，人们提早筑坝修堤、预备沟渠，可当真正的洪流来临之时，所有人都必须顺应它的流向。

乔鲁诺缓缓从原地站起，观察着四周。

人们从天堂沦入了地狱，而他依旧安然无恙地行走在大地之上。

以他身体接触这个世界的部位为圆心，半径一米的范围内，此刻如同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就脚下每一棵草都依旧保持着曾经的鲜绿，每一寸空气都有花香的清新。

只是，意识仿佛也被这水流袭卷走，身体开始变得沉重。

这下要睡个好觉了？乔鲁诺想着，这才发觉自己的眼皮早已耷拉了下来，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恍惚间能听到那段熟悉的音节，它由原初而又简洁的语素拼凑而成，纯粹得仅仅为了表音而诞生，它像极了海底一串跳动的螺贝，又似乎来自清晨时分带露水的第一段折枝，亦或是碾碎昆虫肢体发出的清脆细响。

啊，她似乎跟他提过，她的名字叫——

他倒了下去，一切归于沉寂的黑暗。

……

他被一双柔软而坚定的手唤醒，这双手抚过他的额头与衣领，捻起他脸颊边的草屑。

一些细微的摩擦声响起，声音始终从他的一侧传来，手的主人躺在了他的旁边。

静默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接着，仿佛到了剧目的终点，帷幕落下的最后，轻柔的女声在他耳边低声道。

“接下来，我会为你讲个故事。”

她的声音像是在吟唱优美诗篇的末章，语调像是在传颂古老庄重的传说。

“这一次，你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虽然不怎么体会得到父爱，但母亲一直陪伴着你，关爱着你。

六月，你放暑假，从学校出来，惊喜地发现不着家的父亲来亲自迎接你了，你跟你的父母、最好的朋友，还有暗恋的女孩儿一起，如愿度过了一个美好、充实的假期。

……本该是这样的，我可爱的乔鲁诺。

可为什么呢，事情总不朝着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

子弹击中了他，简直也同时击碎了我的心。

别误会，我支持你的一切抉择。只是，你一定是出自不满才会这么做，这代表我又搞错了一些东西。

现在说说看，你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

乔鲁诺掀开沉重的眼皮，缓缓眨了两下眼。

他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只记得结尾的梦。

她不说话。往往这时候，他会拾起一些零碎的过往。这一次也的确如此，于是她安静地等待。

也许被记忆的洪流反复冲刷过太多次，即使内容再曲折离奇、对上一秒的他来说再新鲜，乔鲁诺也已经提不起惊讶的兴趣。

他似乎在一片迷蒙中看到了镜中笔挺的西装和精心打理的发型，看到了手指上托着的那枚沉重的戒指，他想起了某日他给自己久违地放了个假，遇到一个女人，他叫她「塔兰泰拉」。

那家伙最后的话让他有点在意，他还未想起她的真实姓名。

只是，那人也许还不知道，「塔兰泰拉」的名字原本出自他口，而她欣然接受。就像他亲自为她的鬓边佩戴上一朵鲜花，那时她只顾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丝毫不躲闪那般自然。

当时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姓甚名谁，本意是谁调侃她跳舞像蜘蛛一般手忙脚乱。他听了进去，某次说漏了嘴，她听完后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称呼，加上后续一系列阴差阳错，才继续按这个绰号称呼她。

脸颊上多了暖烘烘的温度，她的掌心贴上他的脸，她太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了。

“如果你不说，我就无法得知。”她有点着急了。

他扭过头，看着那张动人的面庞，欲说还休的双眼。嘴唇翕动，浅短而微弱的气息呼出，她凑近去倾听他支离破碎的气流，他感觉暖烘烘的。

“说吧，说吧，我会认认真真听着的。”

她敢保证吗？他眯起眼睛，慢吞吞地想着，绿色的眼瞳湿润，闪着宝石般的碎光。

“我可以保证。”她坚定地补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