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江与舒合上电脑。
江与舒在旁边看着他低头用他自己电脑写论文——微微皱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快又稳。她从侧面看过去,能看到他睫毛在屏幕光里微微抖动的弧度。
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我在做事,所有事都能被我做好”的气场,她小声嘀咕,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完了,这下更爱他了。”
陆柏庭手指顿了一下,没转头“你说什么?”
“我说——这份报表做的很烂。”
“你刚才说的不是这句。”
“就是这句。”
“你刚才说了七个字。第一个字是‘完’,最后一个字是‘了’。”
“……你背着我练了什么听音辨字的神功?”
“是不是:完了,这下更爱他了”他转过来,和她之间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嗯,怎么样,喜不喜欢这句话”
“我一直以为在江小姐那里,对我早已爱到最深处了。”
“所以,不要骄傲,继续加油哦,陆工”
刚吃完午饭。
江与舒把手机递到陆柏庭眼前,挑眉看他:“听见没,你的专属催命电话又来了。”
陆柏庭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随手把手机推远,语气冷淡执拗:“不接,我休假,所有工作延后处理,回国是为了见你,不是见钱云飞。”
话音刚落,江与舒手机紧跟着叮铃铃疯狂作响,不用想也知道还是钱云飞打来的,这人属于典型行动派,联系不上直接换渠道轰炸,不达目的绝不收手。
连续十几通电话轮番轰炸,陆柏庭全程不为所动,干脆拿起手机开启静音,反手把江与舒抱得更紧,一副打算与世隔绝居家黏人的模样。
江与舒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执拗模样,又好笑又无奈,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别躲啦,我正好今天要去硬骨头影视开《山海》特效专项沟通会,钱云飞说有个渲染节点卡住三天,再不解决就意味着《山海》特效进度要往后推!而且上沟通特效细节偏差太大,线下当面对接效率更高,你跟我一起过去,开完会我们就能早点回家。”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就当你帮我的忙呗。帮女朋友不叫工作,你刚才说的。”
“我站在工作那边。而且——反正山海今天也要开特效沟通会,张帆导演线上参加,
陆柏庭眼底的不情愿明明白白写着,沉默几秒,权衡利弊过后,才勉为其难点头妥协:
“只陪你开完这场会议,结束立刻回家。”
“保证开完会立马走人!”江与舒立刻抬手发誓,凑上去奖励式亲了亲他的唇角。
陆柏庭这才慢吞吞松开箍着她的手臂,起身换衣服,全程慢吞吞,一副被迫营业的模样,惹得江与舒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明明可以线上梳理基础方案,非要线下拉扯浪费时间。”陆柏庭语气满是理工男条理清晰的吐槽,“纯粹浪费我们时间。”
江与舒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笑着安抚:“也不能怪他,《山海》大场面特效工程量极大,线上图片、视频传递总会丢失细节,线下对着分镜、建模图纸沟通,能少走很多弯路。”
推开会议室大门,徐雅欣早已提前到场,正低头整理分镜图纸,看见两人并肩走来,挑眉憋着笑意打趣:
“可算把你们两位恋爱脑等来了,再不来,钱云飞感觉要报警寻人了。”
“他一个单身狗懂什么”,陆柏林闲闲揶揄道
会议室长条办公桌宽敞大气,按照会前安排,江与舒作为《山海》总制片、陆柏庭作为硬骨头特效负责人,两人座位本该正对,一左一右分列主位两侧。
江与舒拉开椅子正要落座,目光对上陆柏庭一本正经、冷静疏离的工作侧脸,脑海里瞬间浮现他在家黏人、任由自己使唤的软乎乎模样,两种反差巨大冲击,差点当场笑出声。
她生怕等下全程对视会绷不住,扯了扯身旁徐雅欣的衣袖,小声嘀咕:“咱俩换个位置坐,我坐侧边。”
徐雅欣一头雾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主位的陆柏庭,瞬间悟了,憋着坏笑起身调换座位,压低声音打趣:
“是不是看见他家里家外两幅样子,反差太大笑场?还是待会怕自己花痴走神被人笑?”
江与舒不好意思打了她一拳。
王应无已经坐在会议桌前了,表情平静。
钱云飞坐在位子上,看到陆柏庭第一句话是:“你还知道回来。”
“你一天能发那么多条消息,我不想回来也会被你的消息轰炸回来。”
“你不回我消息。”
“我在休假。”
“休什么假!我都加了三周的班了,”钱云飞把电子笔往白板上一戳,“《山海》的归墟场景,渲染节点卡在流体模拟的并行调度上,那个新架构是你之前搭的,只有你能调——”
“我知道。与舒跟我说了。”陆柏庭在会议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动作很轻,但语气已经从“我在休假”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那种公事公办的会议模式。
“你待会说说现在具体卡在哪个环节。”陆柏庭问道。
工作室里几个年轻的工程师陆续进来,他们各自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调出自己负责的特效模块进度图,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节点和渲染时间预估。
陆柏庭坐下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和刚才在沙发上拉着让江与舒在家陪他的那个判若两人。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面前,旁边放了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袖子卷到手肘,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快速扫了一遍钱云飞发来的进度汇总。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不是紧张。
开会之后很快进入正题,钱云飞站起来用电子笔在屏幕上的流程图里圈出了几个标红的节点,详细说明了最近的进度。
他讲完之后轮到陆柏庭主讲。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电子笔,开始拆解归墟场景的特效方案。
他说话的方式和平时聊天完全不同——是每一个技术节点都有明确的参数范围,每一个问题都有对应的解决路径,每一种路径都有备选方案和风险评估。他在白板上画出流体模拟的数据流图,手指划过每一个节点,语速不快但逻辑环环相扣,整个会议室只有笔尖敲在白板上的声音和他的声音。
“这个震动的节奏能不能和烛阴的心跳同步?上次配乐会上,梁老师说烛阴的心跳是二十赫兹。”,张帆问道。
“可以。但是二十赫兹以下的低频震动在视觉呈现上会有延迟——画面每帧渲染时间大概是零点几秒,如果心跳节奏快于这个帧率,视觉呈现会滞后半拍。”,柏庭没有立刻回答“能”或“不能”,而是停下来想了大概几十秒
他重新拿起笔,在数据流图旁边画了一条新的曲线,
“所以有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让画面节奏跟着心跳走——把帧率往上提,跟心跳完全同步,观众在归墟场景里看到的每一帧都踩着烛阴的心跳;另一种是让画面刻意慢半拍,用延迟制造深海里的压迫感,让观众感觉到——画面不是在追随心跳,而是在被心跳拖着走。我觉得第二种更有深海的感觉。”
张帆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要第二种。不是跟随,是拖拽。深海里的时间是被水压拉慢的。”
陆柏庭点头,在白板上标注了几个参数,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来的时候拧开了那瓶一直没动过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江与舒的方向——江与舒正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头偷瞄他。
她看他握着电子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看他讲解时微微偏头的角度,看他偶尔停下来思考时眉心微蹙的模样,他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整个人沉静、专注又锐利。这种和私下相处时的反差让她完全入了迷。
她看着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杯身。这个动作让她想起昨晚他在沙发上也做过同样的动作——转的不是水杯,是她。她突然觉得口干,拿起手边的矿泉水也想喝一口,发现是空的。
旁边的徐雅欣推过来一瓶新的——然后精准捕捉到了她脸上那副花痴的表情。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你已经在会议桌上盯着陆柏庭看了好久,眼珠子快掉出来了,擦擦嘴。”
江与舒低头一看,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干的。她扭头瞪了徐雅欣一眼,徐雅欣已经把那行字划掉了,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我刚才看到钱云飞的眼神在往这边飘,大概他也注意到了。会议室里都知道你们是情侣,但你今天是制片人,建议你稍微收敛一下。
“他认真工作的样子真的很帅,我忍不住多看两眼怎么了!”,她捏了捏徐雅欣的胳膊,小声辩解道。
片刻后江与舒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他发来的:
「收敛一点。你刚看我,张导看到了,刚才给我发消息给我说你的制片人今天不在状态,建议你补咖啡。」
她抬头看向陆柏庭,他正一脸平静地看着钱云飞在白板上画新的流程图,右手握着笔,左手搁在桌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只有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出卖了他。
旁边的徐雅欣把脑袋凑过来,以极其老练的语气在她耳边低声说:
“你们两个真行。会议上公开调情,私下发消息。建议你们下次直接拉个三人群,带上我,我可以当你们的鉴黄师。我不收钱,管饭就行。”
“你闭嘴。”江与舒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坐直身体,把目光从陆柏庭脸上强行移开,转向投影仪屏幕,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听钱云飞的分析。
“沉船长镜头我们采用一镜到底推拉运镜,特效团队之前做的粒子特效会遮挡镜头主体,运镜流畅度被破坏,这块怎么平衡?”
“我已经跟建模组提过运镜适配问题,但是大家太顾特效画面好看,忘记结合实拍镜头,这样返工,确实耽误工期。”,王应无直率的说
陆柏庭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运镜适配数据表格,逐条讲解镜头移动速度对应粒子生成密度的参数区间,精准给出动态适配公式,同时安排专人同步对接摄影组,提前同步所有运镜脚本,从根源杜绝返工问题。
张帆导演性格随□□调侃,听完整套完整规划,线上笑着打趣:
“陆总你这脑子真是难得,一边读顶尖理工专业,一边把影视特效逻辑摸得透透的,与舒捡到宝了。”
一句话说得全场所有人目光齐齐短暂扫向江与舒。
“哈哈哈哈,是捡到宝了。”
一旁徐雅欣侧过头,用气声小声凑到她耳边调侃:“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短信提醒都治不好你的花痴,等下散会所有人都要看出来你满眼都是陆柏庭。”
全程众人你来我往,争执、提问、解答、调侃穿插交替,气氛轻松鲜活,没有枯燥压抑的开会氛围。
张帆导演直爽爱打趣,钱云飞急躁直白,美术、摄影注重画面美感,徐雅欣偶尔精准补刀梳理对接细节,陆柏庭冷静统筹全场,江与舒几乎没说什么,只偶尔点头附和。
会议结束后,钱云飞和线上的张帆等人陆续离线,硬骨头的几个工程师也收拾好笔记本各自散去。徐雅欣合上电脑,收拾好资料,站起来时对江与舒说了句“我回剧组,你们继续讨论”。
会议室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陆柏庭从主位站起来,走到她椅子后面,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他刚开了很久的会,声音有一点沙,但每个字还是和刚才分析特效方案时一样稳:“怎么样。我今天的表现可以打几分。”
“十分。满分十分。多给一分怕你骄傲。”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绕着她的头发梢,一圈一圈地转
“你不是说开会——怎么从头到尾都不发言,光盯着我看,这么喜欢我?”
“因为我发现你开会的样子特别帅。不是那种‘我穿了西装很帅’的帅,是那种——‘这事情全世界只有我能搞定’的帅。”
“‘这事情全世界只有我能搞定’——这是钱云飞的风格,不是我的。我的风格是‘这事情有三种解法,我推荐第一种’。”
“对。就是那种。迷死我了。你刚才在白板上画数据流图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是我的。这么厉害的人,是我的男朋友。我上辈子肯定拯救了地球。”,
她说后半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她独有的、半真半假的认真,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说真心话。
陆柏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左手拇指开始悄悄摩擦右手食指的指节——这是他情绪波动时的经典小动作。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平的:“你继续。我还能承受更多夸奖。”
“你手指好看。你转笔的时候手指特别好看。你刚才拧矿泉水瓶盖的时候——就那种轻轻一拧的动作,我都觉得很好看。”
“够了。”他说,但没说“为什么够了”,也没有阻止她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他的耳朵已经完全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