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段含混不清的、类似于“再给我五分钟”的呓语。
陆柏庭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被子卷,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她累——昨晚确实太过分了,他没控制住,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控制。一想到接下来又是几个月的异国,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和一万多公里的太平洋,他心里就慌得厉害。可他不想显得太粘人,太需要她,太像个没有安全感的高中生。
但偏偏就是。
他看着江与舒蜷在被子里那副赖床的架势,胸口酸酸涨涨的。想体恤她,让她睡,让她好好休息,反正送不送机有什么区别呢?到了安检口还不是要分开,多那二十分钟的拉扯,只会让分别更难受。
可他又想她送。
想她在安检口外面朝他挥手,想她在最后时刻跑过来抱他一下,想她看着他背影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点不舍——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能支撑他熬过接下来好几个月的深夜。
他觉得自己矫情透了。
二十六岁的男人,哈佛的博士,学术会议上西装革履做报告的时候镇定自若,可此刻坐在女朋友的床边,心里那点小九九扭来扭去,像青春期少年第一次暗恋,酸得牙疼。
她睡得那么香。他在这儿纠结得要命,她却呼呼的,呼吸匀称绵长,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那种“她又腻了”的感觉,像个鬼鬼祟祟的小爪子,又开始戳他的心了。
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每次他回国,开头几天蜜里调油,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可江与舒的工作永远在那儿等着她,一个电话一个微信就能把她从他怀里拽走。她不是不爱他,她就是……太忙了。忙到有时候会忘记他需要她。忙到会让他在某个瞬间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没那么重要。
“江与舒,”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冷硬一点,“我要走了,八点五十出门,现在八点二十了。”
被子里动了动,伸出一只乱糟糟的脑袋,头发糊了一脸。江与舒努力撑开一只眼睛看他:“噢……我马上起……”
“你要是太累——”陆柏庭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把后面那句“不送我也行”说得尽量轻描淡写。
江与舒眯着眼看他。晨光里他坐在床边,套了件深蓝色卫衣,头发抓得蓬松。表情绷着,嘴唇微微抿紧,眼神却飘忽着不敢看她——怕被她看出言不由衷。
“那我纠结一下。”她故意说,翻了个身,作势要继续睡。
“随你!”
声音里那点恼羞成怒的尾音,简直不要太明显。
江与舒在被子里偷偷笑了一下。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对上陆柏庭那张写满了“我不高兴但我不想说”的脸。
口是心非的家伙,嘴上说着不用送,心里巴不得寸步不离跟着。
“起起起,”她趿拉着拖鞋往洗漱间跑,“我很快的!”
说是很快,但眼睛根本睁不开。刷牙的时候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把牙膏沫吞下去。洗脸的时候冷水扑到脸上才稍微清醒了点,可一照镜子——妈呀,这熊猫眼,这浮肿的脸,这鸡窝一样的头发,这真的是她嘛?
她从洗漱间出来的时候,看见陆柏庭已经把她的外套、围巾、鞋子整整齐齐码在玄关柜上了。
“过来。”他朝她招手。
江与舒走过去,他就把她按在小凳子上,弯下腰给她穿袜子、穿鞋,动作娴熟。她低头看着他的发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后脑勺。
“陆柏庭。”
“嗯?”
“你在波士顿好好吃饭。”
“嗯。”
“别熬夜写论文。”
“嗯。”
“想我了就给我打视频。”
“嗯”
门打开了,走廊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冬清冽的寒意。
“走吧。”他说。
“等一下!”江与舒忽然从他胳膊底下钻回去,一闪身又进了屋,“我忘拿东西了!等我下!”
陆柏庭愣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风风火火地冲进卧室。
过了两分钟,江与舒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很大托特包布包,包口露出一角是羊毛衫。
“走吧走吧。”她拍拍他的背,笑嘻嘻的。
陆柏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拿包干什么?要去出差?”
“有用,不告诉你。”江与舒把包往身后藏了藏,小跑着去按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与舒靠着轿厢壁,眼睛半睁半闭,困得摇摇晃晃。陆柏庭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伸出手去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困就眯一会儿。”
“嗯。”
她脑袋往他肩窝一埋,呼吸很快就平稳了。
车库里,江与舒依旧困意满满,压根顾不上身旁男人还挂着一层淡淡的臭脸,径直后座躺下,没过两分钟就浅浅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绵长。
陆柏庭开着车,时不时透过后视镜望向后座熟睡的人,仿佛自己的离开对她而言无关紧要。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离别的酸,被她呼呼大睡逗出来的那点哭笑不得的无奈,还有一丝隐秘的、委屈的埋怨——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醒着陪陪我吗?
到了机场,江与舒被陆柏庭从后座上叫醒。
值机柜台的人不多,经济舱那边排着长队,头等舱通道倒是空着。陆柏庭掏出护照递给工作人员,屏幕对面的地勤是个圆脸小姑娘,操着标准的普通话:“陆先生您好,飞波士顿,头等舱,靠窗位置可以吗?”
“可以,谢谢。”
登机牌打印出来,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舱位是A,座位号7A。他把登机牌护照拿在右手里,转身右手去拉江与舒。
“走了,送我到安检口。”陆柏庭拽了拽她手腕。
江与舒没动。
“怎么了?”
江与舒没说话,努力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在往上翘了,也不回答他的问题。
她从容拉开托特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自己的护照,递给工作人员:
“你好,去波士顿,坐陆先生隔壁”
工作人员接过护照,开始操作。
陆柏庭愣了两秒。
“你……”
圆脸地勤接过去,在系统里敲了几下,抬头确认道:“江与舒女士,去波士顿,对吧?”
“是的。”
打印的声音滋啦滋啦响着,陆柏庭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热敏纸从打印机里一点一点吐出来,看着工作人员把它递给江与舒,看着江与舒伸手去接——
他猛地回过神来,长臂一伸,直接从半路截走了那张登机牌。
低头看。
航班号,AA188。目的地,BOS。座位号,8A。乘客姓名,JIANG YUSHU。
他盯着那几个字母看了好久,江与舒扯了扯他袖子:“陆柏庭?”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空。
“喜不喜欢?”江与舒凑近了看他,眉眼弯弯。
陆柏庭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喜欢。”
下一秒,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手臂箍得死紧,下巴抵在她头顶。
“陆柏庭,”她声音闷闷地传上来,“你抱太紧了。”
他不说话,只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亲了亲。
江与舒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听见他呼吸里一丝极轻微的、压抑的颤抖。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在他后背拍了拍:“不会感动哭了吧?”
“……想哭。”他闷声说,鼻音浓得化不开。
“那哭呗,”江与舒逗他,“反正机场也没人认识你。”
“江与舒。”他退开一点点,低头看着她,表情又哭又笑,狼狈又好看,“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好几天了。”她仰着脸看他,得意地眨眨眼,“你写邮件跟导师请假那天,我就在查机票了。”
“所以你这两天——”
“为了陪你,提前把重要的工作做完呀,我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好嘛。”
她还有一句没说,如果不加班加点消耗,她会被徐雅欣吐槽死。
陆柏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些盘踞了好几天的幽怨,那些“她又腻了”的胡思乱想,那些深夜里的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像春天的冰面裂开,底下涌出来的是暖融融的、泛滥成灾的甜。
他看着她。她困得眼睛里还有红血丝——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亮得里面有星星。
“只能陪你三天,”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
“嗯。”
“你不会嫌短吧?”
“不会。”
“那你这三天打算怎么招待我?”
陆柏庭重新把她捞进怀里,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朵,声音又低又轻:“把你锁在家里,哪也不去。”
江与舒脸腾地红了:“陆柏庭!公共场合!”
他闷闷地笑,胸腔震动着传给她,手臂还是不放。
“我爱不爱你?”他叫她的名字。
“爱”
“是不是很爱很爱。”
“嗯,很爱很爱”
江与舒在他怀里仰起脸,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我知道啊。”
“那你呢?”
她踮起脚,嘴唇凑脸亲了一下。
波士顿有三天等着他们呢,冬日的查尔斯河、窗台上落满的雪等着他们。
“陆柏庭,”她捏了捏他的手,“你下次别一个人偷偷幽怨了,要说好吗?”
“说了还有什么惊喜。”他别开脸。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让我送机?”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
“我是自己猜的!”江与舒伸手掰他的脸,“你要学会表达,知道吗?你二十了,不是六岁,不能因为女朋友不送你就哭鼻子。”
“我没哭。”
陆柏庭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羽绒服像一团暖融融的云,云里裹着他整个世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