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酒还未过三巡,便由周弼牵头发难。一时间满堂附和,有人抹泪,有人叹息,有人慷慨陈词,仿佛少年不答应迁都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天下苍生、对不起这群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他看的臣工们。
可主座上年轻的天子却不进套,顺势打起了感情牌,从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到太宗皇帝以文治世,三代而盛,四代而平,五代而衰,直到他这第七代的种种不易,大赞他们的忠良却对迁都绝口不提。
周弼等人面色微僵,却也不得不应下,天子在夸你们忠良,你总不能说“陛下你别夸了,咱们还是聊聊迁都吧”?
荀令倒是难得当了出头鸟,将话题又拉了回来,几乎是逼着天子表态。
说什么寿阳曾为三朝都城,城垣沟壑皆按国都规制,太祖定鼎后又将其划入漕运要道,百余年来,已是江北最富庶之地。地势险要,物阜民丰,足以暂奉宗庙、正朝纲。如今天下人心惶惶,让少年以社稷为重,早定大计。
天子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又把皮球踢给了祖宗之法和朝臣共议。
你们要朕迁都,可以。但得先祭告太庙。太庙在京城,你能把太庙搬到寿阳来吗?得与朝臣共议。朝臣们大多在京城,你能把他们从褚行手里抢过来吗?你钟离氏有这个本事,他就迁。没有,那就不是他不答应,是祖宗不答应,是朝臣不答应,是天下人不答应。
钟离晦那张清癯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如同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细纹,昭示着冰层之下的暗涌已经到了压不住的地步。
少年说的头头是道,而他老子又撕不下脸来当那董太师,再谈下去只能是不了了之。
钟离畅暗自嗤笑,侧倚着隐几,把玩手中的酒盏,白瓷于指尖流转,说不出的风雅恣意。
与宴厅中微妙的氛围可谓是泾渭分明。
终于是碍了钟离晦的眼。
“陛下思虑周全,是臣等冒昧了。陛下若是不喜谈这些,那便不谈。”
“只是天色确实不早了,陛下回别院路途遥远,多有不便。臣已在府中收拾了一处院子,陛下今晚便在此歇下吧。”
“既如此,那便叨扰了。”
钟离晦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微微颔首:“畅儿,送陛下过去。”
*
马车驶出凝晖堂时,夜风从帘隙间钻进来,带着寿阳城特有的潮润。
院子的确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半点不像是仓促收拾出来的,檐下的灯笼是新换的,绢面上绘着工笔兰草,光晕柔和。正房的门窗都重新上过一层清漆,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步入室内,入眼是紫檀屏风、汝窑香炉、湘妃竹帘,每一样都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喧不寂,奢华且不张扬。再往里走,茶案上温着茶,旁边还备了几碟点心,桂花糕切得齐齐整整,连蜜饯果子都整整齐齐的码成小塔。
钟离畅屏退了左右,连自己的随从都打发到了院门外。
一串脚步声渐次远去,只剩他们二人,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碎成一地银白。
“今日之事,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钟离畅的声音是惯常的温和,仿佛宴席上那场剑拔弩张的逼宫不过是一场寻常闲话。
“父亲只是一时心急,过几日便会想通的。”
温白没接这话,径自走到案边坐下倒了杯茶。
“我倒不在意这个。”
钟离畅微微侧头看他。
“贺州现在如何?”
今日宴席上,连荀令都当了出头鸟,那副急不可耐的架势,与其说是劝进,不如说是求救。苍邺荀氏几代没这么露过锋芒了,能逼得他们跳出来,怕不是后院起了火。
而寿阳、苍邺、贺州,三者呈拱卫之态,互为犄角。
褚行若要来攻,必先断其一角。
首当其冲的,便是连接寿阳与苍邺的贺州。
夜风穿过竹林,窃窃私语般发出沙沙的声响。
“陛下猜到了,又何必再问。”
温白转过头,看着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坐。”
钟离畅微微一怔,随即依言落座。
少年拎起案上的青瓷执壶,手腕轻转,澄澈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浅的毫香。
将茶盏推到钟离畅面前。
“慎之怎么想?”
温白问。
钟离畅坐的位置靠外些,半扇窗开着,夜风裹着竹叶的清气灌进来,将袖口吹得微微翻卷。
男人缓缓开了口。
温白这才知道他曾四次截杀过褚行。
频繁调动部曲以至于和钟离晦生出嫌隙。
不过钟离晦提防自己的长子,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怕他太能干,怕他太得人心,怕他哪一天不等自己点头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钟离畅的余光扫过温白的脸,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下去。
“第四批截杀未果之后,褚行的人马就消失了。”
“消失了?”
“对。”钟离畅的声音低下去,“从斥候和探子的视线里彻底消失。我原以为他会迂回北上,与京畿与朔北派来的援军合流。可驿道上没有,山道里也没有,所有能过兵的地方都没有。我派出去的人像撒进河里的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温白的眼睛。
“等他们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到了贺州城下。”
温白的瞳孔微微一缩。
“若不是一个从暗道逃出来的信使前来求援,我等竟不知,褚行已经摸到了家门口。”
所以钟离晦才会这般施压,要他承认他们的正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