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若真如钟离氏所言救驾,那为何天子迟迟不肯公开露面呢。
理由可以有很多,圣体欠安,需要静养、褚行耳目众多,不宜声张、等局势再稳一稳,自然会昭告天下。
每一个理由都说得通,可每一个理由都经不起细想。褚行已经打到了贺州,下一个就是寿阳。如果在此之前还不能让天子公开露面,那他们所谓的救驾,就是一场笑话。
男人微微垂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面前的茶盏,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白的轮廓。凤目里像是蒙了一层薄翳,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所以我在想,”他说,“若有一日,这寿阳城也守不住了,父亲要带着阖族南逃,陛下是跟他们走,还是跟我走?”
温白:“……”
我真求你了。
这种类似于爸爸妈妈离婚了你跟谁的问题出现在这里很诡异你知道吗?
少年的眉头微微往下压,清透的眼睛半阖着,慵懒底下藏着不耐烦。嘴角也绷成一条线,下唇微微嘟起一点,实打实的嫌弃。
钟离畅看在眼里。
像是不小心打翻了蜜罐,黏腻的甜意淌出来,缓慢而不可收拾的从骨头缝里渗出隐秘的喜悦。
太可爱了。
跟被揉了肚皮的狸奴似的,明明不舒服,偏生那点不耐烦还要端着,连炸毛都显得矜贵。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钟离畅就把它按了下去。
呀呀呀,不能笑,笑了就被发现了。
于是他故意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张桌案的宽度。借着月光的掩护将面容藏进阴影里,不让温白看清他那副快要压不住的贪婪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盈盈着仿佛充斥着水光。
显得可怜又狂热。
“陛下,如果我什么都不要了——”
看着少年渐渐被自己带来的阴影笼罩,钟离畅的心中升起一阵异样的满足,他停了一下,随后低语道:
“陛下愿不愿意和我走?”
周天九九八十一万里,总能寻得一处桃源。
哪管他身后洪水倾世。
钟离畅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像是真的在推演棋局,一条路一条路地算过去,算到穷处,又折回来重算。
最后算无可算就幻想着青山绿水,竹篱茅舍,晨钟暮鼓,岁月静好。
仿佛外头的刀光剑影都与他无关了,只想要和自己一起从这盘死局里抽身而去。
温白直觉很不对劲。
虽然钟离畅说着什么都不要了还挺像回事,但温白是一百个不信的。
这家伙和无欲无求这四个字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除非……
他早就已经把想要的拿到手了。
电光火石间,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将种种不对劲串连了起来。
“这院子里的,都是你的人,是吗?”
然后男人点了点头。
靠。
温白眼前一黑又一黑。
老废物。
被架空了都不知道。
钟离晦哪是过几天就想通了,怕是过几天就躺床上不会动,只能让长子主事了吧。
那么钟离畅为什么能这么做呢……
因为军队。
派出的几个参将或被褚行斩杀或是无功归来被踢出决策层,通通都换成了他的人。
分明是借着几次截杀在拔钉子。
少年看着钟离畅,一点一点地往回推,越想越觉得荒谬。
这便是叙述性诡计了。
从头到尾男人都没有说过一句假话,只是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非得掰开揉碎了才能拼凑出真相。
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疲于应对内外交困的绝境,一个被父亲猜忌、被强敌压境、进退维谷的可怜人。
把局外人骗得团团转。
他明明爽到爆。
温白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根弦,从宴席上一路绷到现在,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他一直觉得钟离氏不足为惧。
只是需要时间,来拔出这颗毒瘤。
钟离晦这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多数时候和朝廷井水不犯河水,偶尔给他使绊子,却做不出刺王杀驾的大事。虽然不知道当初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任由儿子将天子劫来寿阳。
但本质上目光短浅,为了大权在握只顾扶持拥自己上位的韩都一脉,于是钟离氏内部三派相互内耗掣肘。
太平年间自然无事发生,可到了战时,体量虽大,却发挥不出底蕴的十分之一。
只是仗着祖荫在寿阳称王称霸,真到了褚行兵临城下的时候,要么降要么逃,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若是有人将这一切资源整合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