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揭竹帘,将细雨卷入怀中,打湿了薄衫。
的的掩住门窗,焚了一炷清香,斜插于卧炉中。
这是的的跟在郑婧身边的第一十八个年头,每日焚香的动作,也做了一十八年。
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院中的白桐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已是第一十八次陷入泥土中,被风雨摧残、蹂躏,不许清扫,不许收敛,任其自生自灭,直至了无踪迹。
周而复始,年年岁岁。
就这样,她从一个一无所知的丫头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妇人。院中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她一直留在这里。
的的喜欢这处院子,喜欢院里的白桐,喜欢院里的一切。
她对明日没有打算,活一日便过一日,即便今日就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
或许——
还有一事,稍显遗憾。
——“的的”二字,她始终未解其意。
但,那也不重要了。
能终老在这里,便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恩赐。
雨声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奏响长夜,熬尽了灯油,终于迎来白日,可白日该有的亮光却被阴雨夺了大半。门窗既不得开,只得又续了一盏灯,勉强照亮画中人。
那幅画是四姑娘离家数日后带回来的,缓和了她与夫人长达半月的矛盾。
如今,府上识得画中人的已寥寥无几,而的的便是其中之一,这或许也是夫人将她留下的原因,使她得以听到了全部谈话。
“你和安十娘签了什么契约?竟让她那么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心甘情愿地把画交给你,还同你讲了这么多事。”
“哪有什么契约,不过是一个口头承诺罢了。”
“什么承诺?”
“落鸿有我一日,便有她一席之地。”
“你们倒是投缘,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夫人斜靠在榻上,肩上披着一件旧衫,虽上了妆,但难掩憔悴,更难掩满脸的冷意,“你若能查清旧事,我可以说服作尘,刊刻那卷词集。”
四姑娘比之夫人,自然是要明艳许多。她与夫人的模样并不大像,说话时的神态却颇为相似,淡淡的,总是含着笑,好似一切都有商量的余地,其实最是“专制”,不容质疑:“您知道的,我们想要的不止是一卷《云岫词》。”
她们母女的脾气极像,这是身边人有目共睹的,唯有当事人从不认可。
“阿霰,母亲教导过你——做人不能太贪。”
“我只是要取走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怎么能叫‘贪’呢。”
“什么是属于你的,并不由你说了算。”
“既不由我,就更由不得旁人了。”四姑娘抱臂笑说,“我记得,父亲教导过我,生意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对自家人也是一样。”
夫人听了此番言论,竟笑了。
那是一抹无喜无悲、似喜似悲的笑,她纵是跟了夫人这么多年,依旧读不懂笑意,但心知其笑必有深意。
“好,你若做成了这件事,退婚之事,我可以去和叶家商议。”
僵持半月,夫人难得让步一次,原以为四姑娘会见好就收,不料她却撇了撇嘴,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母亲知道的,我从小就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