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的瞥见夫人望向四姑娘的眼神有一瞬的惘然,未及细品,已恢复如常:“梅家自不会让女儿受刑杖。”
“多谢母亲怜惜。”四姑娘笑得明媚,点亮了暗室。
的的记得,四姑娘小时候最会撒娇讨巧了,总是逗得全府上下哈哈大笑。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她就不再那般鲜活了,好像戴上了一层人皮面具,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却已没了生气。
一夕之间,所有的情绪好像都没了,只剩一个完美的躯壳,就像一只精美的提线木偶。
此刻,这只精美的提线木偶正挽着她的左臂,与她紧紧相贴,只为不让雨水打湿她的右肩。
四姑娘对下人最是和善,这一点从未变过。所以,无论她怎样假面,的的还是从心底喜欢这个四姑娘。
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姑娘,怎么会不喜欢呢。
檐下雨自是带着寒意,无论如何小心翼翼,总不可避免。
一滴滴、一丝丝,穿透薄衫,渗入肌肤,死死地扒住这副躯壳上,任谁也驱之不去。
可左臂那一瞬的温热,是真切存在过的,终是无法被忽视和遗忘。
的的觉察衣袖被轻扯了一下,便知是四姑娘在唤她,这是姑娘自小就有的习惯,一点也没变。
她向身侧看去,那幅精美的面孔似乎变得有些鲜活,恍若回到了旧日,引诱着她,放柔了声音:“怎么了,姑娘?”
“的姨的记性向来好,可否帮我回忆一件旧事?”
她笑起来像一只小狐狸,让人明知是陷阱,也会心甘情愿赴约。
“姑娘请讲。”
“十年前,府里同时买回了一位少年和一个五六岁的丫头,的姨可知送去了哪里?他们如今唤作什么名字?”
的的稍作思索,垂首轻道:“小人只知,府里凡是新买了丫头、小子,都会先送去‘月照花林’,旁的便不知了。”
四姑娘素来聪慧,话不必说尽,便已明了:“多谢的姨指点,我也赠您一份回礼。”
“姑娘不必客气,小的无功不敢受禄。”的的婉拒了回礼。
四姑娘又一次挽起她的臂弯,笑说:“我只是新学了一首词,想背给您听。”
的的微愣,随即笑着摇头:“小人不过是个粗人,哪里懂什么诗啊词啊的,姑娘莫要取笑了。”
她嘴上虽是拒绝,却似含了一口热汤,从喉间滚入腹中,暖意直抵全身。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缠着她,摇头晃脑背诵诗词的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啊,从不理会她的推却,总是自顾自吟诵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诗词:
江南节物,水昏云淡,飞雪满前村。千寻翠岭,一枝芳艳,迢递寄归人。
寿阳妆罢,冰姿玉态,的的写天真。等闲风雨又纷纷,更忍向、笛中闻。
她的声音很轻,跌落庭院中,陷入红泥间。
朱墙一角,檐下雨敲响荒弃的青瓦。
树影摇曳,枝条轻颤。
旧时光影与今朝阴霾交叠,错了年岁,乱了光阴。
这么美,那般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