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又要再添一次。
昨日,刚送走梅深和方小妹。
今日,阿逢又走了,颜二哥也走了,还有大哥……全都走了。
现在,又要送别他。
梅如霰厌烦了。
“你走吧。”梅如霰又道。
她并不曾意识到,自己在重复方才的话。
叶青塘却捕捉到了。
她平日里总是装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到底年纪轻,没有城府,稍一动容,情绪便都显在脸上。
她愿意在他面前展露这些情绪,他是欢喜的。可他总要弄明白,她的情绪因何波动,因何低落。
否则,他要如何替她解忧?
他只能猜测,这莫名的情绪或许与他的“辞行”有关。
若当真如此,倒是容易。
“不巧。”叶青塘面色沉静,缓缓开口,“我与你同行。”
“同行?”梅如霰下意识低声重复了一遍,忽又惊醒,“你要去钦州?”
“正是。”叶青塘点头。
“为了退婚?”梅如霰一语点破。
“不只是。”叶青塘的脸上既无欢喜,也无愁容,情绪被他隐藏得很好,“走吧,去收拾行李。”
他边说边走:“近日多地大雨,沿途已有不少村镇遭了洪涝,路都封了。但好在此行只有你我二人,人少便能便宜许多。对了——蔡三郎要陪阿妈,顺便整理札记,他的假不多了,在炅州再逗留一段时日,便直接回京。李二哥的伤还没好,又想再等等范锡,决定晚几日启程。叶响前两日已先行离开,处理些紧要事。所以只剩你我同行。咱们今日就上路,越早越好。‘傲霜’和‘独放’的脚程都是极好的,快马加鞭,半月就能到钦州,便是遇到天灾,绕些路,耽搁几日,料想也不会误了祭祖的时日。”
叶青塘絮絮叨叨,长篇大论,说了许多,回首,却见身侧哪有什么人。
梅如霰并没有跟上他的步子,仍停在原处,也不知听了多少,又听进去多少。
只见她摇头道:“钦州路远,你不必特意走这一趟。”
“我说过,我为的不只是你,还有自己。”叶青塘停下脚步,静静地看向梅如霰,想要洞察她的情绪。
“我晓得。”梅如霰不给他机会,收回视线,不再多言,随他向旅店走去。
叶青塘走在最前,“傲霜”落后半步,与“独放”同行。梅如霰落在最后,埋着脑袋,一言不发。
叶青塘放缓脚步,与她并行。
炅州地广,一路上人烟稀少,细微的脚步声便被无限放大,几乎震耳欲聋。
震得二人越发沉默。
他们年少相识,初见便定下婚约。
又仅凭一句话,了结了十年婚约。
他们都曾以为,彼此可以一如往常般自然相处。
而此刻,他们都惊觉,自己做不到。
他们从未做过普通朋友,从未像普通朋友那般相处过。所以,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如何像普通朋友那般相处。
“如果这婚事不是梅叶两家的,”叶青塘没有任何预兆,忽然开口,“你当年还会答应吗?”
明知答案,他还是问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疑问。
“会。”梅如霰没有思索,如实说出心中的想法,“我选你,从来不因为你是叶家人。”
“那退婚呢?”叶青塘又问。
“也一样。”梅如霰回道。
她答应婚约,因为对方是他。
她决定退婚,却不因对方是任何人。
梅如霰反问:“你呢?”
叶青塘得了想要的答案,顿觉如释重负,笑说:“我不是。”
他没说回答的是第几个问题,梅如霰也默契地没有发问。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都不愿,让原本坚定的内心再起波澜。
对于“退婚”这件事,没有人比他们更加坚定。
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易动摇。
“此行,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叶青塘说得认真。
梅如霰却笑了,笑得苦涩。
“怎么了?”叶青塘不解。
梅如霰摇摇头,不欲多说。
又是“得偿所愿”!
所有人都在祝她“得偿所愿”,可她的“所愿”究竟是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这一路走来,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至于“得”与“失”究竟哪个更多一些,她早已算不明白。
她不想计较,却又时时刻刻被人提醒着。
她想计较,却又不知从何计较,如何计较。
但既已迈出脚,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落子无悔,是稚子都懂的道理,她又如何不懂。
她该往前走的。
是的——
头也不回,一往无前。
她会得偿所愿的。
一定会的。
梅如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