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如预料那般,沿途多处受灾,行路艰难。
他们紧绷着神经,一路快马加鞭,鲜少停歇,终于按计划赶到了钦州境内。
看到界碑,二人都松懈不少。
梅如霰摘了帷帽,临水箕坐,挽起衣袖,卸了发簪,正欲梳洗。
“来此处——” 叶青塘轻声唤道,“有日头,水温些。”
梅如霰闻言挪了过去,掬起一捧清水,淋到脸上,洗去了数日来的困倦。
叶青塘精神尚好,他卸下马鞍间的刀具,伐了一根翠竹,制成一只简易的竹笛。
忙来忙去,发了些汗,他便脱下外衫,只着单衣,倚靠在垂柳下,兀自吹起竹笛。
一阵清风自西北方而起,拂过叶青塘的衣袂,吹飞了梅如霰随手搁在青石上的帷帽。
叶青塘见状,抚掌大笑道:“惊蓬偶驻知多幸,断雁重联惬素期。当户小山如旧识,上墙幽藓最相宜。清风不去因栽竹,隙地无多也凿池。更喜……”
“好你个叶七郎——”一首短诗尚未吟诵完,便挨了梅如霰的笑骂,“不替我追回帷帽,却在这里学那些个‘酸臭文人’吟诗作赋,真是幼稚!”
叶青塘轻咳两声,掩住笑意,袖起竹笛,起身追赶帷帽。
可惜为时已晚,只是耽搁片刻功夫,帷帽便被风吹进河水中,随流水一路东去,愈行愈远,再难赶追。
叶青塘回首望向气鼓鼓的梅如霰,双手一摊,眨巴着一双俊眼,作无辜状:“等进城了,赔你一个更轻巧的。”
梅如霰气笑了:“这一路上,折了我多少物件,你可记得清楚?”
他们不约而同,目光移向仅存的行李。
此行软裘快马,携带的物件原就不多,一路上为了方便,更是边走边丢。行到今日,马背上除了干粮,几乎不剩多少行装了。
望着干瘪的行囊,二人皆忍俊不禁,继而放声大笑。
笑声渐息,狂风骤起。
叶青塘抬眼望向席卷而来的大片乌云,蹙起眉头:“怕是要下雨,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得快些行路了。”
“城外有座荒废的庙宇,据此不远,可先赶去那里避避雨。”梅如霰接过叶青塘递来的帕子,抹去脸上半干的水渍,胡乱挽了个发髻,将手指移至唇边,吹起哨声,唤来依偎在不远处的‘傲霜’和‘独放’。
叶青塘把自己的斗笠罩在梅如霰的发顶,系紧绑带,不容对方拒绝,已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只留下一声大笑:“梅四郎戴上斗笠,愈发俊俏了,倒像是个游历江湖的小少侠。”
“叶少侠识得路吗?可别走错了方向!”梅如霰策马追了上去。
风雨一起,便不会轻易停歇,不过顷刻间,已将钦州大地浇得透彻。
二位“少侠”堪堪躲进一座破败不堪的周公庙。
梅如霰找了个干净的角落,整理行囊。
好在外面罩着防雨的油布,衣物大多还算干爽,只有些染了潮气,梅如霰一一拣出,晾了起来。
做完这些活计,估摸过了已有一炷香的功夫,仍不见叶青塘进来。
只是安置马匹,不该耽误这么久。
她心下疑惑,起身寻了过去。
只见一个人影半靠在门口。
正是叶青塘。
见梅如霰走近,他强撑起精神,抬起眼皮,连连摆手。
是在制止她靠近。
“你怎么不进来?”梅如霰不解,仍要走近。
“别过来——”叶青塘扯出一抹笑,摇头道,“我没事,歇歇就好。你月信将至,身子正弱,过了寒气就不好了。”
叶青塘一出声,梅如霰就察觉到异样了。
她不顾对方阻挠,快步迎了上去,伸手探向他。
叶青塘彻底没了气力,任由那只带着凉意的手,落在他那滚烫的额间。
肌肤相触,梅如霰不由蹙起眉。
叶青塘发烧了,烧得厉害。
脸色发白,双唇紧闭,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他急需温暖和热汤。
此行正值夏秋交界之际,他们随身携带的都是轻薄衣物,几乎没有能够避寒取暖的厚衣裳。
火折子是有的,生火不难,但是……
梅如霰抬眼,迅速扫视四周。
庙中处处漏雨,压根寻不到能够生火的干燥木柴。
不对——
那方缺了角的祭台,是木质的。
梅如霰记得,这方祭台原不曾缺角。
儿时,她常偷偷跑来此处,也曾遇到雷雨天。她年幼不懂事,在门外的老槐树下玩耍,雷电正巧在头顶劈落。
她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吓得闭上了眼,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
她睁开眼,将浑身上下检查了个仔细,竟毫发无伤。
自那以后,祭台便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