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涝来得突然,叶响不曾幸免。
虽快马加鞭,但赶到钦州的日子仍是比预期晚了许多。
这固然与洪涝有些关系,但主要还得“归功”于他家叶大少爷。
这位“小祖宗”素来讲究,出行时排场极大,马车塞得满满当当的,没一丁点空隙。
车马既不够轻便,沿途路面又不好走,走走停停,便耽误了不少时日。
幸而叶响并没有其他差事,他领的任务只有这一项——护送一车物件回钦州,必要时可弃车而行,但务必要护好那匣书画。
叶响不辱使命,既没有弃车,更没弄丢字画。他护卫着那车价值连城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完好无损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叶家祖宅。
叶响在偏门卸了车,叫门童守着,独自抱起大大小小的箱子,往别院里搬。
来来回回跑了能有十来趟,眼看着东西越搬越少,他也逐渐放空了思绪。
“你这臭小子,两年不着家,回来了也不跟娘说一声!”
叶响刚蓄力抬起一箱金石,肩头便冷不丁挨了一掌,险些失手摔落箱子。
菅砾眼疾手快,托住了箱底:“仔细些,别失了手,磕坏了物件,让主家责罚。”
叶响认出来人,苦笑摇头:若不是某人突然出现,他怎会失手。
“娘怎么来了?”叶响将手中的箱子稳稳落地,胡乱抹了抹脖颈的汗,咧着牙笑问。
“来唤你吃饭。”菅砾掏出一块帕子,帮他擦净淌下的汗珠,“先歇会儿,吃点东西。搬行李也不急在这一时,喊了那帮小子过来慢慢搬就是了,你一个人得搬到什么时候去。”
“不多了,等我卸完最后这两箱就去吃饭。”叶响搬起箱子,边走边说,“这些都是公子房里的,宝贵着呢,可不敢交给他们处置。”
“七郎的?那确实不能让那些个毛手毛脚的小子碰。”菅砾将手帕收好,麻利地挽起衣袖,“娘和你一起搬。”
叶响忙制止:“不碍事的,娘不用管,儿子很快就搬完了。”
“多个人,就能少走一趟。”菅砾笑说,“你也能早些吃上热乎饭。”
叶响知道母亲的性子,不再劝解,任由对方搬起一箱细软,朝回廊走去。
菅砾臂力不错,手里的东西也更轻些,与叶响前后脚走着,并不觉吃力,还有气力与儿子闲谈:“七郎呢?怎么没和你一道回来?”
叶响稳住气息,回道:“公子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命我先回来了。”
“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菅砾望着墙角待放的桂花树,心下盘算着日子,“七郎最喜欢吃我做得桂花酒酿了,尤其是冰镇的。我可得提前备着,若等他回来再做,必是来不及的。”
叶响跟在身后,幽幽开口:“娘可记得孩儿爱吃什么?”
“你小子,就知道吃!”菅砾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有你不爱吃的吗?”
“娘——”叶响仰天长叹,“我究竟是不是您老亲生的?”
“我倒希望不是呢!我多想生个‘寒枝’那样的丫头。既聪敏,又有韧性。”
“那就等您百年之后,让你的干女儿来给您养老送终吧!”叶响铆足全力,抬着箱子大步快走,将菅砾远远甩在身后。
“臭小子,你还没说七郎什么时候回来呢?”菅砾双臂环抱起怀里的箱子,抬脚追了上去,“近日有雨,可别被困在城外了……”
不巧——
次日,钦州便降下一场大雨。
叶响估摸着叶青塘也该到了,便换了蓑衣,香车宝马,静候于城门口。
谁知这场雨竟足足下了五日之久。
直到大雨初晴,叶响才终于等到自家公子。
但不是在城门口,而是在府门外。
老宅的人在临街看到了“酷似”叶七郎的公子哥,忙前来报信。
叶响得了信,片刻不停地驱车赶了回去。
正午时分,日头正烈。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人一马,缓辔而行。
分明那般形单影只,却又那般绝尘而立。
半月不见,叶青塘还是素日里的装扮,衣着簇新华服,粉面红唇,招摇过市。
惹得行人频频侧目。
任谁见了,也要赞一句:翩翩佳公子,皎皎世无双。
唯有叶响注意到,他下马时虚浮的脚步,以及眉眼间难掩的憔悴与疲态。
老宅人多眼杂,叶响看在眼里,却没问出声,准备等晚间四下无人时,再细细追问。
回府后,叶青塘并不急着换洗,而是让叶响在别院烧了个火盆。
眼看着炭火燃了起来,叶青塘便命他离开了。
待他半个时辰后回来收火盆时,火堆早已燃尽,只剩些许残烟和细微灰烬,那是衣料被烧焦之后的残骸。
叶青塘将此行带回的唯一行囊——一个素色包袱交给菅砾:“劳烦菅姨替我浆洗一下。”
叶响心中疑惑地跟着菅砾去了后院,看着晾晒在绳上的衣物,更加不解。
这是一套稍有破损的男子衣物,但身量比叶青塘小了许多。别院没有女仆,公子的衣服向来是让小厮洗的,洗坏了就随手丢掉。公子对外物从不吝啬,只穿鲜亮的衣服。这种破损的衣物,平常里都是直接丢弃。
今日却一反常态,其间必是有些因果。
公子既不说,叶响也不便询问。
他只是再三叮嘱母亲:“请娘盯着点衣裳,晾干后,务必第一时间收好,送回公子房里。”
“还用你教老娘做事?”菅砾不耐烦地轰走了儿子,“去去去——别杵在这儿碍人眼!”
叶响告别了母亲,便回去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