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叶青塘素日惯有的侈丽之风大相径庭,倒像是蔡迟回的“临渊居”。
满院萧条中,唯见一株梅树,黄叶虬枝,尽显傲骨。
书房之内,一人一案,匪雕匪饰。
叶青塘静坐于案前,垂眸观书。
身后悬着一幅半旧书画,画卷之上题有两行汉隶。
梅霁扫过题字,忽而一怔。
眼前之文,似与记忆深处的某处重合,那般清晰,又那般模糊。
零碎画面倏忽而过,未及捕捉,便失了踪迹,再难寻觅。
罢了,这与此行无关,无须在意。
梅霁重新将视线挪向屋内的唯一“活物”。
萧瑟秋日,门户洞开。
座上之人宽大的衣袖被风扬起,来回飞舞,循环往复,好似院中那株梅树枝条上将落未落的枯叶。
梅霁记不得上次见叶七是什么时候。只觉他仿若变了许多,褪去万千浮华,更添十分沉稳。
周身的气度,全然不似刚及弱冠、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倒像是历尽沧桑、洞悉世事的山中老者。
“不知梅二郎今日来此,所为何事?”叶青塘头也不抬,冷冷开口。
“……”梅霁哑然,几乎僵在原地。
这个臭小子,又在同他卖关子,和他家小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乖张。
这大半月,已将梅霁本就不多的“好脾气”耗得干净,此刻他再也不愿多废口舌了,不如开门见山来得痛快:“你与小妹纵无夫妻之缘,但也算相识一场,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吧?”
这话说得狠厉,虽是激将法,却也是真心话。梅霁是真得担心自家小妹孤身在外,遭遇不测。她连寒枝都未带在身边,栖影和梅深更是不知道被她打发去了何处,真就独自离家,无影无踪,无迹可寻。
“梅二郎言重了。令妹尚在禁足之中,梅府宅院深重,护卫众多,必不会让她被人拐了去。想来是她自己偷跑出去玩了,玩够了自会回去。你又何必大张旗鼓,闹得满城皆知,扰了她的兴致。”
“若真如七郎所言,我何苦如此劳心劳力?七郎有所不知。小妹为了你,已与家族决裂。她此番离家,是因不愿再受族中长辈钳制。她临行前曾与我告别,自言势不会再归家了。”梅霁见叶七面上虽无表示,但眉眼间似乎有所动容,忙接道,“你可知她为何被禁足?因何受钳制?”
“她自小被无端禁足的次数还少吗?”叶青塘冷笑道,“我倒不知需要什么正当理由,左右不过是没有顺从那些人的心意罢了。”
“七郎是个明白人。禁足于他们而言,确实只是顺手为之,甚至还被美化为‘小惩大诫’。”梅霁汗颜,对方虽为“外人”,竟比他看得透彻,“小妹此番因不愿‘招赘’,而受族长逼迫,交出了‘落鸿’,还禁了足。显然,‘落鸿’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小妹也深知这一点,但她不愿因此妥协,一气之下便选择了离家出走,就连‘落鸿’也不要了……”
“七郎可知,她为何甘愿舍弃‘落鸿’,也不愿‘招赘’?”
毛笔悬在半空中,叶青塘迟迟未落笔。
“是因为你。”梅霁适时开口。
一滴浓墨不堪负重,跌落在纸间,染了满目的狼藉。
“她不会因为赌气而离家。”叶青塘笃定道,“更不会因为任何人而舍弃‘落鸿’。”
“七郎——”梅霁狠心道,“你真就如此冷心冷血、无动于衷吗?你可知那日去叶府探病之后,小妹说了什么?”
“令妹不在此处。”叶青塘不再听他聒噪,下起了逐客令,“叶响,送客。”
“叶青塘!”梅霁怒道,“你当真能做到,无愧、无悔于自己的决定吗?”
“我叶青塘向来落子无悔。”
就在梅霁将被轰出“观雪阁”之际,视线再次扫过身后的那幅画卷。
电光火石间,他恍然记起了那两行“题字”的由来。
星星点点,汇成渊海。
“叶青塘,我可以与你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