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降谷零等待的破绽,他接着说:“高杉管理官,这还只是我的推测。但如果这是真的,那将会是对整个警视厅保护重要人物能力和安全防线的毁灭性打击。当然,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要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他刻意强调自己与这事的关联性,让高杉觉得自己是来救场的,而不是来抢案子的。
“我、我这就通知全体......”高杉本能地想要调动大部队。
“高杉管理官,你先冷静一下,”降谷零按住他的肩膀,说:“如果大张旗鼓地调集警力包围大臣官邸,消息绝对瞒不过媒体。一旦坐实是利部所为,他的家人未来要如何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你想过吗?”
高杉怔住了,降谷零顺势抛出早已准备好的方案:“我的建议是,我们几个知情的人先低调前往确认。如果情况属实,就立刻上报上级,紧急商讨如何向公众发布信息以及后续处理方案。”
“对、对!”高杉连忙说:“你说得对,我这就......”
“风见已经在停车场准备好车了。我们这就出发吧,高杉管理官。”
降谷零接过话头,就这样直接推动了行动,不给高杉反悔或另作安排的时间,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加入到任务中去。
高杉此刻已无暇细想,只是本能地跟着降谷零的脚步,匆忙叫上一名最信任的下属,一起赶往九条家。
副驾驶座上,降谷零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试图在这短暂的车程里,将纷乱的情报碎片拼凑起来。
他知道雨宫最近是在做着什么事,而且不太顺利。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发推文的频率越来越低了,而且发出的推文字里行间满是难以掩饰的低落与挫败:
“今天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别人轻松就能做到,而我却做不到的事情原来有那么多。”
“看到花叶长虫子了,明明不想管了,又觉得照顾了这么久突然放弃很不对,还是去除了虫。”
就像她从不过问他工作上的事那样,他也不太想干涉她寻找人生的意义。他深知在这件事上她有多么抗拒依赖他。如果贸然出手干预,以她那执拗的性格,肯定又会马上跟他划清界限。
所以,他选择了等待。他相信她能处理好,相信她能凭自己的能力跨越那些难关。
他想起两人初次约会那天,雨宫误以为那些盯着她看的男人是组织或FIXER时,瞬间流露出的警惕和抗拒,那可不是会主动掺和进去的样子。
以她的能力和那份刻进骨子里的谨慎,完全可以在各种纷争或危险出现前就察觉到并完美避开。可怎么突然就......?
两辆车在距离九条家稍远处停下。四人下车,先扫视四周。
周围一切如常,甚至有个大爷在一旁悠闲地遛着狗。
高杉站在九条家门前,与降谷零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按响了九条家的门铃。
可连按了三次都无人应答。
当他们不约而同地摸到枪柄时,门里才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还有一声:“......稍等。”
在四人紧张的注视下,门缓缓地开了。
年轻的国土交通大臣九条苍真就这么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居家服,虽然脸色略显苍白,眼下也有疲态,但确实是本人。
“高杉?”九条首先看到了高杉,神色有点紧张,随即快速扫过降谷零等人,说:“这几位是......?”
高杉显然也注意到九条的神色不对劲,谨慎地开口:“这是降谷管理官......他接到通报,说这附近可能发生了点状况。考虑到您的府邸在此,又是我负责您的安全,所以他第一时间通知我一同过来确认。”
高杉没有提起利部,想先观察九条的反应。
九条最初的紧绷一闪而逝,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说:“是吗?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一直在睡觉呢,没注意到外面有什么动静。抱歉,恐怕帮不上忙了。”
他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请他们入内的意思。碍于对方的身份,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们也不好提出进屋搜查。
降谷零适时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定在九条的脸上,试着施压:“大臣不必道歉。我们目前还没调查清楚这片区域的异常情况,接下来还会在这一带继续排查。如果您,或您府上有任何异常,哪怕再小,也请立刻告诉我们。”
听到“继续排查”,九条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又很快恢复成电视上看到的那种招牌笑脸,说:“明白,辛苦警官们了。”
高杉紧盯着他,又抛出另一个试探:“铃川小姐不在吗?您身体不适,她不是应该......”
降谷零知道他说的是九条的女朋友铃川阳菜,据说是一名花店的店主。
“阳菜她......”九条眼神明显飘了一下,身后立刻响起了脚步声。
“是谁来了?”一个女声响起,铃川阳菜随即出现在九条身侧。她跟九条穿着同款居家服,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抬手摸了摸九条的额头,像是在测体温。
“铃川小姐,晚上好。”看到两人都安然无恙,高杉总算松了一口气,“只是例行巡逻。抱歉,打扰二位休息了......”
铃川毫不客气地抱起双臂,说:“是啊,苍真从早上开始发低烧,好不容易吃了药睡着,现在又被你们吵醒了!”
“阳菜......”九条立刻摆出政客式微笑,打断了她的呵斥,说:“警官们也是职责所在。”
“哼!谁知道呢,”铃川不依不挠地说:“说不定等下又要找借口进来搜查一通,翻箱倒柜找点所谓的证据,然后明天报纸头条就该是‘九条大臣涉嫌受贿’了呢!上次那个记者,不就靠着个不知道哪来的破铜像大做文章?”
“阳菜!”九条提高声音制止了她,随即对他们露出抱歉的苦笑,说:“抱歉,我女朋友就是藏不住话......”
高杉见好就收,后退一步:“没关系,确认二位安全我们就放心了。我们这就离开,如有任何情况......”
“知道了知道了!”铃川不耐烦地打断他,直接伸手去拉门把手,“最大的情况就是被你们吵得不得安宁!”说着“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高杉抹了把冷汗,说:“铃川小姐真的很难应付,对吧?”
虽然还没联系上利部,但至少大臣安然无恙,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确实。”降谷零淡淡地回答。
身为政治家的女朋友,应付无良媒体都已经是日常了,怎么可能会“藏不住话”?
刚才那种状况,分明就是两人在一唱一和,刻意阻拦他们进屋搜查。
可雨宫说的是后院......
他的视线越过院墙,看向九条家后方,那里根本没有后院。
高杉走到一旁打电话向上级汇报。降谷零借着这短暂的间隙,继续观察九条家的宅邸,终于捕捉到了一点异常。
其他相邻的房屋之间,前后都留有一米多的间隔,唯独九条家与后方那栋房子几乎紧紧贴合,毫无空隙。
降谷零想起了几种高官政要的安全屋设计,心想:后面那栋房子......会不会是与九条家连通的安全屋?
他一边思索,一边下意识地朝后屋走近了几步。那栋房子窗户紧闭,装的还是防窥玻璃,从外面完全看不清内部的情形。
等等......
这会不会......就是雨宫提到的“后院”?
那本密码对照本的词汇量有限,雨宫平时也会用意思相近的词组来表达。例如国土交通大臣她就用了土木大臣,只因密码对照本里没有国土交通这个词。那么“后院”......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替代?她想说的,其实是“后面的房子”?
“喂!那边的警官先生!”
一声呵斥让降谷零停下了脚步。
只见铃川站在九条家二楼的阳台上,双手紧握着护栏满脸怒容,提高音量说:“你还在那里转悠什么?苍真从早上就发着低烧,好不容易吃了药能休息一下,现在连家门口都不让人清静了吗?我们也是普通公民,也需要最起码的隐私吧?在人家生病的时候,堵在门口研究什么呢?”
她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街区,让一旁遛狗的大爷都停下了脚步,附近几户人家都传来了窗户打开的声音。而正在打电话的高杉,脸色也“唰”地变了,匆忙挂断电话,紧张地小跑过来说:“降谷管理官!铃川小姐这......影响太不好了!我们又会被说成是滥用特权骚扰民众的公安了!”
降谷零抬眼看向阳台上抱臂俯视着他们的铃川。
这个人刚刚那看似撒泼的举动,成功引起了周围的注意,把他们的调查扭曲成了“骚扰病中大臣”、“窥探民众隐私”,把高杉逼到了必须立刻撤退的境地。
这哪里是什么“藏不住话”的女朋友?分明是一位手段高明的政要夫人。
“明白了。”降谷零平静地对高杉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阳台方向,用铃川和周围的邻居能听到的音量说:“打扰九条大臣休养,非常抱歉。我们这就离开。”
他不再看那栋后屋,转身跟着高杉回到车上。
车门关上后,他的目光透过车窗,最后再看了一眼九条家二楼的阳台。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那栋房子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一定藏着他们必须拼命掩盖的东西。
可那栋连他都无法进入的房子,远在新西兰的雨宫又是怎么得知里面藏着尸体?如果说那尸体不是九条的,那到底是谁的?
“高杉管理官,警视厅当初安排卧底进入九条大臣的选举办公室,是出于什么考量?”
风见和高杉的下属坐在另一辆车,趁着此时高杉心理防线较弱,又是两人独处的机会,降谷零看着车窗外,假装随意地问。
“......降谷管理官之前是负责冲绳那个案子的吧?就是外籍人士被美军殴打致死的......”高杉握着方向盘,紧盯着前方路面。
“是的?”他不明白高杉为什么提起栗花乙葵案。
“那你应该也听说过吧?那里的填海造陆工程......不是很多民众上街游行反对吗?”
“填海造陆工程”这几个字让降谷零心中一凛。
“确有耳闻。”他谨慎地回答。
半年前,上司黑田疑似为此事去了冲绳,并警告他不要掺和。之后他便刻意避开了所有相关情报。黑田呆了大约半个月就离开,调查结果不得而知。而那项工程,从新闻等公开信息来看,一直在推进,既没有中断,也没爆出丑闻。
“九条大臣是我学生时代的朋友,他去年对那项工程产生了疑问。通过我,与我的上司沟通后,决定由我们公安安排人手,协助他进行秘密调查。”他顿了顿,补充道:“利部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原来如此。”降谷零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以免引起高杉警觉。
回到警视厅,高杉丢下一句“我得继续追查利部的下落”便匆匆离开了。降谷零也迅速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赶回家去。
雨宫她......绝不会一时冲动就发出那条情报,更不会贸然决定回来。她必然是经过了谨慎的考虑,认定事态紧急且严重到他必须知情、必须介入的地步。在她看来,九条家的事已是刻不容缓必须要马上处理的事情......可碍于那是高杉组的任务,再用什么手段掺和进去,难免会引人怀疑。所以......
降谷零久违地取出了钱包里的卡片U盘,盯着上面写着的“Bourbon”.
又到你出场了呢。
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看着弹出来的熟悉界面,竟有一种见到了老朋友的感觉。
他输入了九条苍真这个名字,爬虫程序立刻快速筛选出相关的信息,去重、提取、归类着所有与这个名字关联的一切内容。
出身名门,正直勇敢,年轻有为,气质出众,在年轻群体中拥有偶像般的人气,支持率居高不下。
降谷零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字体,捕捉到了一条混杂在其中的异常信息。
九条不时会被目击到出现在一家名为若叶之家的福利院附近,而且好像都是非公开的私人行程。
福利院?私人行程?是私生子?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入侵了福利院的系统,调出院内人员名单仔细浏览,却没发现与九条明显相关的人。
他转而调查福利院的财务情况。
记录显示,这家福利院接受着几家慈善机构的稳定捐助,运营状况虽不富裕但也不算拮据。自从九条上台后,若叶之家便每年都出现在政府拨款的名单之中......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警视厅内部的常规简报推送,点开一看,都是一些日常通知。
正准备锁屏时,其中一条协查通报引起了他的注意:若叶之家福利院蓄意杀人案嫌犯仍在逃,请各组留意相关线索。
他点进去一看,这个福利院在今天上午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有人闯入杀害了一名儿童后逃逸。
利部的家人今天早上被绑架,然后若叶之家就发生了杀人事件......而利部和若叶之家,又都跟九条有着隐秘的关联。
这......真的是巧合吗?
十分钟后,他就收到了案件负责人提供的详细调查报告。以他现在的权限,要取得这些情报甚至无需多做解释。
受害者是一名双腿残疾的少年,名叫水田青空。案发于今天上午,一名身穿夹克、戴着口罩的男子翻墙潜入福利院,轻车熟路地直奔水田的房间,用刀将其刺死。在工作人员闻讯赶来前,凶手已沿原路翻墙迅速逃离。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水田似乎认出了凶手,临死前说了半句:“为什么是......”
从那凶手的行动路线来看,他显然事先就很熟悉福利院的环境,知道水田的房间在哪里。这是一次有预谋、目的性极强的刺杀。可一个行动不便、身处福利院的少年,究竟触动了谁的利益,竟会招来杀身之祸?
调查组目前已在重点调查曾探视过水田的访客记录。
降谷零翻到附录,看到了那份探视记录的复印件。每周都有人来带水田外出,有时一人,有时两人同行。签名的名字各不相同,但字迹细看却十分相似。
是同样的几个人随便乱填的假名吗?
再往后翻,调查组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据工作人员的证词,水田曾说过是他的“哥哥”、“哥哥的女朋友”和“哥哥的朋友”。因为水田平时性格善良,在院里人缘很好,而来探视的这几人对水田和工作人员们都非常亲切友善,还每次都带来小礼物分发给人们,所以即使偶尔有人发现签名不一致,也都被对方用“上次写错了”、“这次签全名了”之类的借口随便搪塞了过去并未深究。
目前调查组已经在让画像师画模拟画像了,但对方既然谨慎到用假名的地步,想必外貌上也做了变装,估计模拟画像作用不大。
看来,得去这个福利院实地调查一下才行。
他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才发觉窗外已泛出蒙蒙亮的天光。他合上笔记本,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肩颈。洗漱完后,他走到哈罗的食盆前准备倒狗粮。
可那清脆的铃铛声并没有响起。
“哈罗?”
他走向它的小窝,发现它呼吸急促,蔫蔫地蜷在角落,显然是生病了。
降谷零立刻抱起它赶往宠物医院。
“别担心,只是普通的肠胃问题,输液观察一阵就能好转。”医生检查完后这么说。
降谷零只能把哈罗留在宠物医院,匆匆赶往警视厅,那里还有堆成山的卷宗在等着他签字。
回到警视厅后,降谷零认真地处理着眼前的事务,将九条家和若叶之家的事暂时压在心底。
可雨宫安危却始终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他的心神。
她让他先调查九条,而不是约定在哪里会合,想必是认为此事更为紧迫。她想必也在某处独自行动,追查着这条线索。只要他沿着这条线继续深挖下去,肯定就能跟她重新联系上......
可即便他不断说服自己“她能处理好”,却还是不时会在会议中走神,还好都迅速应付过去了没出什么纰漏。
他抽空查看了入境记录,确认她已经回到日本。虽然失去了联系,但看到她的动向确实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管理官!”就在降谷零处理完紧急事务准备离开时,风见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地说:“刚收到高杉组的消息,说高杉管理官从中午开始就联系不上了!”
“什么?”降谷零不由得站起身来。
“他们已经上报参事官了。据说高杉管理官在失联之前,好像接到了利部发来的信息,还让人把若叶之家杀人案的报告发给他!”
又是若叶之家......!
事情愈发诡异了,先是利部失踪,接着连追查他的高杉也没了音讯。高杉为什么突然调查若叶之家的案件?而九条跟那个福利院,那个被杀的少年之间又有什么联系?他的后屋到底藏着什么?雨宫为什么会因此而回来?
压在心底的疑问瞬间爆发。降谷零起身整理了下桌面,将一叠文件递给风见:“这些紧急的我处理完了,请帮忙分发到各个部门。”
风见接过文件,说:“管理官是要去调查高杉管理官的事吗?”
降谷零闭了闭眼,说:“如果参事官有指示,自然要去。但现在,我得去接哈罗回家了,它应该输完液了。”
风见知道这是他要离开警视厅自由行动的借口,立刻应道:“明白了。”
降谷零计算好路线和时间,决定先去宠物医院接哈罗。
到了医院,哈罗已恢复了些精神。他接上它便径直回家,打算稍作换装后就去若叶之家。
车子停稳,他抱着哈罗走向公寓时,“轰——”的一声巨响就这么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紧接着是玻璃爆裂、物品坍塌的刺耳噪音,他家的窗户喷涌出火光和浓烟。
降谷零抱着哈罗扑向旁边一辆越野车的侧面,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玻璃碎片和尘土呼啸着从头顶掠过,停车场内的汽车警报器响成了一片。
“呜呜......!”怀里的哈罗发出惊恐的声音,茫然地看向那个冒着浓烟的家。
降谷零也看向了那个爆炸现场,那些麦卢卡、那些她精心挑选的小物件,那个他本想向她展示的、被她成功占领的温暖空间,竟然就这么被火焰所吞噬。
心底那份被强行压下的不安感再次如芒在背,雨宫她......是否也面临着这样的威胁?
“管理官!您没事吧?哈罗怎么样?”风见几乎和第一批警车同时赶到。
“没事。”降谷零倚在他的RX-7上,哈罗已经被他放到车里了。
爆炸虽然声势很大,但相邻的住户与建筑结构似乎没受太大影响。
“初步判断爆炸点在客厅窗台区域,是简易定向装置,主要针对室内......”现场勘查的警官快速汇报,“万幸您当时不在家......”
降谷零强压着不断涌上来的愤怒,指关节捏得发白,快速思考着:平时这个点他也不在家,如果对方的目标是取他性命,怎么也不会选在这个时间引爆。
既然不是想要取他的性命,也没有伤及到周围的邻居,那到底是什么目的......?
这时,他注意到围观人群的后方,出现了一辆保时捷,与两年前被他撞下山崖的那辆是同款。
FIXER......东城将弥!
“FIXER出动了”
雨宫的情报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会是他们吗?
他立马又否定了。那群躲在暗处的人有的是手段,应该不屑用这么招摇的方式。
但东城此时出现在这里,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降谷零大步穿过警戒线走向那辆保时捷。车窗适时摇下,露出东城将弥那张带着几分轻佻的脸。
他说:“警视大人,听说你无家可归了?”
“哦?”降谷零一手搭在车顶,俯身逼近,紧紧地盯着东城,说:“爆炸才刚刚发生,消防车是鸣笛闯红灯赶来的。而你竟能和他们同时到达。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将会无家可归?”
“喂!你可别血口喷人!”东城还是像两年前一样沉不住气,轻易就露了破绽。
看来他对爆炸确实不知情。
东城懊恼地说:“可恶......小仓大人明明警告过,跟你多说两句都会很危险......”
“小仓结岁?”降谷零眯起眼。
看来此事即便不是FIXER做的,也必然跟FIXER有关。
“没错!她让我带你去个地方!”东城似乎不想再多说,只传达了小仓的话,“她说:‘是你现在最想去的地方’,让我这么告诉你!”
......最想去的地方......
降谷零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雨宫的脸,答案清晰得不容置疑。
小仓结岁这个两年前就跟雨宫有交集的人......他记得当时小仓还以为雨宫帮她报了仇,而且那两个人两年前就用过密码本发推特这种方式来联系。所以,雨宫是借着这段旧事,联系了小仓,让其掩护她回国的吗?
“带路。”降谷零迅速下了决断。他还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通往雨宫的方向,但他不能再等。
东城吹了声口哨,摇上了车窗,转动方向盘掉头。
降谷零跟风见快速交代了几句,开着RX-7跟上了那辆保时捷。
天空零零星星地下起了雨,副驾上蜷缩着的哈罗似乎又开始犯困了,大概是药物的作用。
降谷零紧握方向盘,穿过越来越浓的夜色和雨雾,跟着前方的保时捷驶向东京近郊。
距离收到雨宫的警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这一天里,他反复告诫自己:必须冷静,要相信她的能力和判断,优先处理眼前的事务,而且要像一直以来那样处理得无可挑剔,不留任何把柄。
然而,当亲眼目睹了那场爆炸,看着自己的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被毁掉,那些她仔细挑选的小物件就这么一去不复返时,震惊、愤怒与痛心等等,种种剧烈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压抑。
也正是在那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她是不是也正经历着这样的事?是不是也承受着这样的痛苦与失去?
可她什么都没对他说,仅仅是在下定了决心后,向他发出了警示,然后独自面对这一切。而他这个本应在她最需要时出现的人,却始终无法去往她的身边......
就因为她比谁都明白,他背负着的是什么。
所以,在毕业典礼那巨大的喜悦之后,听到他那句扫兴的“我明晚就要回东京了”时,她眼中看不到一丝失落。
在亲密过后,就哭着催他“快回去吧”。
仅仅因为把他从工作中撬出来一点点,她就说像是偷到了星星。
她就是那样一个清醒到残忍的人......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是个多么差劲的恋人。
因为他的缘故,他们不得不采用那样隐秘的联系方式,连一次不加密的对话都成了奢侈。
即便如此,她还是固执地、一点点地入侵着他的生活空间,努力地装饰着他的公寓,隔着半个星球,也能让他感到她似乎还无处不在。
可他呢?
明知她遭遇了巨大的危机,却无法立刻飞奔到她身边,只能不断地对自己说:她一定有能力处理,以她的手段一定没问题......仿佛把担忧说成是对她的信任,就能掩盖自己的缺席。
“雨宫小姐知道你忙,也带着觉悟接受了这一点,但要是把她的体谅当成理所当然,那就太过分了吧?”
平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也不想这样,却又好像只能这样。
车子最终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这个地址他依稀记得在某份清单里见过。他努力回忆着,眼看东城的保时捷驶向巷子的尽头。
远远地,他看到两个人站在巷子尽头的庭院门口。
......!
即便只是个背影,即便是在夜色雨雾之中,即便她的头发已经从刚刚过肩长到及腰,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雨宫千昭,是他阔别了半年的恋人。
她身旁站着的是小仓结岁。
雨宫回过头来,视线穿透朦胧的雨幕,与他骤然交汇。
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这半年来,在重新见到他、确认他就在眼前的这一刻之前,她连掉一滴眼泪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可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她从不认为眼泪是脆弱的象征,本该是个能肆意大哭的人......
是他这个差劲的恋人,是他这个本该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困境、赶到她身边守护她却没能做到的人,逼得她必须压抑着所有惊惶和委屈,重新披上了铠甲独自面对一切。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击碎了降谷零强撑至今的所有理性和冷静。所有的“应该”和“必须”全都化为乱码。
身体比大脑更快行动,他甚至忘了关上车门,就这么踏着积水径直冲到她面前,做了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将眼前这个急需他安抚的恋人,紧紧地抱进怀里。